十二串白玉旒珠在眼前无规律地晃动,每一次轻微的头颈转动,玉珠便相互撞击,发出“叮铃”的细碎脆响。
透过这层摇曳的珠帘,太和殿外广场上那黑压压一片、一直延伸到午门之外的文武百官,就像是一铺铺展在金砖地面上的绣花地毯。
周辰抬起手,扶正了头顶有些沉重的冕冠。
这顶冠,他戴了三十年。
从盘龙山的草寇头子,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周始皇帝,这顶冠冕见证了太多的血雨腥风,也承载了太多的帝国重量。
今天,他要把它摘下来了。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洪亮的声音通过安装在大殿四周的扩音喇叭,如雷鸣般滚过广场。
钟鼓齐鸣。
九九八十一响景阳钟,震得紫禁城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
周辰从龙椅上缓缓站起。
他没有让太监搀扶,虽然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天地间的标枪。
一步,两步。
他走下丹陛,来到了大殿中央。
而在他对面,太子周乾身穿明黄色的太子朝服,早已跪候多时。
三十岁的周乾,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其父相似的杀伐果断。他在西域修过铁路,在南洋种过橡胶,在北境开过坦克。这双手,既握过笔杆子,也握过枪杆子。
“儿臣周乾,恭请父皇圣安。”
周乾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周辰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伸出手,解开了下颌的丝带。
双手托住冕冠的边缘,缓缓向上抬起。
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头皮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周辰将这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冠,稳稳地戴在了周乾的头上。
“戴好了。”
周辰低声说道,用手替儿子理了理垂下的旒珠。
“别歪了。这东西看着光鲜,其实沉得很,稍微不留神,就会压断脖子。”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周乾扶住皇冠,抬起头,目光与父亲对视。
在这一刻,权力的交接完成了。
没有血腥的宫廷政变,没有父子反目的狗血剧情。在这个工业化的帝国里,权力的更迭就像是机器更换了一个新的齿轮,精密,平稳,且高效。
“宣旨吧。”
周辰退后一步,站在了侧面。
把舞台的中央,留给了这个新的主人。
大太监王德海(新任)展开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
“……皇太子周乾,仁孝聪颖,历练有成。今朕顺天应人,禅位于太子。望尔勤政爱民,勿忘祖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数万名官员、将领、以及特许观礼的外国使节,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直冲云霄。
周乾转过身,面向群臣。
他没有坐上龙椅,而是站在丹陛前,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那是一把最新式的半自动手枪,也是大周工业的最新结晶。
“朕,周乾,今日登基。”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城。
“改元——永昌。”
“朕向天下承诺:父皇未竟的事业,朕来完成。父皇修的路,朕继续修;父皇造的船,朕继续造。”
周乾举起手枪,枪口指天。
“大周的车轮,绝不会停下。谁敢挡在前面,朕就碾碎他!”
砰!
一声枪响。
这是新皇的礼炮,也是对旧世界的宣战书。
“永昌皇帝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狂热。
年轻的军官们看着那位敢于在大殿上鸣枪的新皇,眼中满是崇拜。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一个更加激进、更加扩张的时代。
典礼结束。
周辰没有参加晚上的国宴。
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服,甚至连随身的侍卫都没带,独自一人走出了太和殿的后门。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
“这就完了?”
一个粗大嗓门从假山后面传来。
铁牛拄着拐杖,却依然精神抖擞地跳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个酒坛子。
“大哥!你可算出来了!俺都在这儿喂了半天蚊子了!”
“你怎么在这儿?”周辰笑了,接过一坛酒。
“嫂子让俺来接你。”
铁牛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那里,白玉霜、赵清璇、秦家姐妹,正围坐在一起。石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热气腾腾。
看到周辰走来,白玉霜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回家了?”
“嗯,回家了。”
周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累吗?”赵清璇递过来一块热毛巾。
“不累。”周辰擦了擦脸,“倒是觉得轻快了不少。”
“陛下……哦不,太上皇。”
秦可儿嬉笑着凑过来,“既然退休了,是不是该带我们出去玩玩了?听说美洲那边的金山挺好玩的,咱们去挖金子吧?”
“挖金子太累。”
周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咱们去钓鱼。”
“去哪钓?”
“去盘龙山。”
周辰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透着一丝怀念。
“那里有个水库,当年的鱼苗还是咱们一起放的。这都几十年了,估计都长成精了。”
“好!俺去!俺去!”
铁牛第一个响应,“俺这就去准备鱼竿!这次俺一定要钓个大的,比叶二哥当年钓的还要大!”
提到叶狂,众人的神色微微一暗,但很快又恢复了释然。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好好看看这盛世。
“走吧。”
周辰站起身,环视着这住了半辈子的皇宫。
红墙黄瓦依旧,但主人已经换了。
他并不留恋。
因为他知道,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皇位,而是一个已经启动了自我进化程序的庞大帝国。
无论他在不在,这个帝国都会沿着铁轨,向着未来狂奔。
“不用备车驾了。”
周辰摆摆手,制止了想要去叫马车的太监。
“我们走出去。”
一行人,像是普通的富家翁带着妻妾家眷,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向着神武门走去。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身后,太和殿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而在宫墙之外,那个由钢铁、蒸汽、电力构成的崭新世界,正在夜色中,绽放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