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九龙玉杯中微微荡漾,折射着头顶巨型水晶吊灯投下的冷白电光,光晕流转间,仿佛凝聚了这三十年来的铁血与荣光。
一只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却指骨宽大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这只杯子。
“诸位,满饮。”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通过安装在大殿四角的扩音器,震动着太和殿内每一根金丝楠木大柱,也震动着在座三百余位文武重臣的耳膜。
周辰站在御阶之上。
他老了。
原本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满头霜雪,挺拔如标枪的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偻。但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中山装式样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把伴随他征战半生的左轮手枪。
在他的下首,太子周乾一身戎装,英气逼人;澳洲王周坤一身儒衫,神态恭顺。
“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啦。
随着宰相王安石带头,大殿内响起了一阵衣袍摩擦的声音。数百名官员下意识地撩起衣摆,弯曲膝盖,准备向着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奴性,也是维系皇权威严千年的纽带。
“慢。”
周辰没有喝,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这一字,重如千钧。
正在下跪的群臣僵住了,膝盖悬在半空,跪也不是,起也不是,姿势尴尬至极。
“都站直了。”
周辰放下酒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铁牛。”
“在!”
坐在武将首席的铁牛费力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很老了,走路有些蹒跚,手里拄着那根镶金的拐杖(混铁棍太重,拿不动了),但嗓门依然大得像破锣。
“把地上的蒲团,都给俺撤了!”
铁牛挥舞着拐杖指挥着一群小太监,“快点!陛下说了,今天谁要是膝盖软,就扔出去喂狗!”
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官员们脚下的软垫撤走。
失去了缓冲,冰冷的金砖地面散发着寒气,让那些想跪的人感到膝盖生疼。
“陛下……这……这不合礼制啊!”
王安石颤巍巍地拱手,满脸惶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跪拜乃是敬天法祖的大礼,若是废了,朝廷威严何在?上下尊卑何在?”
“威严?”
周辰缓缓走下御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王相,你抬起头来看看。”
周辰指着大殿两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京城。高耸的摩天大楼(早期水泥建筑)鳞次栉比,空中的飞艇闪烁着信号灯,地面上电车穿梭。
“那是朕的大周。”
周辰的声音平静,“那里的人,能造出比山还大的铁船,能让声音传到万里之外,能让黑夜亮如白掌。”
他走到王安石面前,伸手托住了老宰相的手臂。
“你觉得,一群只会磕头的人,能造出这些东西吗?”
王安石愣住了。他看着周辰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跪久了,膝盖就生根了,脑子也就僵了。”
周辰松开手,环视全场。
“朕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贪官、叛逆、洋人……朕用刀让你们跪下,是因为那时候大周还很弱,朕需要绝对的服从。”
“但现在,大周强了。”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给身后的周乾。
“念。”
周乾展开卷轴,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日起,大周废除一切跪拜礼节。凡朝会、庆典、奏对,皆行鞠躬礼或军礼。朕之子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只跪父母与烈士。钦此!”
这是《大周国民尊严诏》。
也是周辰给这个帝国留下的最后一份精神遗产。
“陛下!”
一名礼部老臣痛哭流涕,“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若是没了跪拜,百姓如何知晓皇权之重?”
“皇权之重,不在膝盖上,在心里。”
周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个皇帝需要靠别人下跪来寻找尊严,那他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他重新走回御阶,举起酒杯。
“诸位。”
“这杯酒,朕敬你们。”
“不是敬你们的官位,是敬你们为大周流过的汗,熬过的夜。”
“从今往后,在朕的面前,把腰杆挺直了做人。”
“大周的脊梁,不能弯。”
死寂。
良久之后。
“臣……领旨!”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那副佝偻的腰板。他没有跪,而是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弯腰九十度。
“谢陛下赐尊严!”
“谢陛下赐尊严!”
三百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弯腰鞠躬。
没有了磕头的沉闷声,只有衣袍摩擦的沙沙声。但这声音在周辰听来,比万岁声还要悦耳。
因为这是站着的声音。
周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胸中最后的一团火。
他看着璨的盛世烟火。
他知道,他的时代,快要结束了。
但大周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宴会继续。
没有了跪拜的拘束,气氛反而变得更加热烈。武将们开始拼酒,文官们开始高谈阔论。
周辰悄悄退出了大殿。
他来到偏殿的暖阁里。
白玉霜坐在轮椅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正在灯下翻看一本相册。
那是黑白照片,记录着大周三十年的变迁。有第一列火车的黑烟,有定远号下水的浪花,也有周乾抓周时的傻样。
“喝完了?”
白玉霜听到脚步声,摘下老花镜,微笑着看着他。
“喝完了。”
周辰走到她身后,推着轮椅来到窗边。
“刚才,我把跪礼废了。”
“废了好。”
白玉霜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那时候逃荒,为了口吃的给人下跪,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是能直起腰来,死也不跪了。现在的孩子有福气,不用遭那个罪。”
“是啊,有福气。”
周辰看着窗外。
“玉霜,我想回去了。”
“回哪?”
“盘龙山。”
周辰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想去看看那个破庙,看看咱们当初种的那棵树活了没。这皇宫太吵,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俩,种种菜,钓钓鱼。”
“还有铁牛,那家伙在京城也憋坏了,带上他。”
白玉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让人收拾东西。”
“账本我也交出去了,以后不算账了,专门给你算算日子。”
周辰笑了。
他弯下腰,脸贴着白玉霜满是银发的鬓角。
“这次,咱们不带兵,不带枪。”
“就咱们俩。”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