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路没了。
林然站在漏斗边缘回头看的时候,三千套银白甲胄已经翻过了后方山脊。
没有喊杀声。没有法术光芒。只有整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踏步声。
铛。铛。铛。铛。
四拍一组。跟他教给剑修的节拍一模一样。
甲胄里没有人。胸甲自行扣合,护肩自动落位,空洞的头盔目镜位置亮着幽绿色的冷光。三千套空壳排成密集方阵,沿着山脊缓缓推进,每走一步,脚底的合金靴就在岩石上踩出一个腐蚀的凹印。凹印里冒着白烟,散发出甜腻的金属臭。
“毒瘴浓度飙升。”韩少文的警报不断弹出,“每套甲胄内部灌注了浓缩冷却液,行进时自动释放腐蚀气体。不需要近身围住就够了。”
苏千易在后方全力催动渡劫丹火。赤色火幕撑开一个百丈范围的安全区。但火幕边缘不断收缩,毒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三千名赤膊剑修握着燃烧的拳头,挤在安全区里。没有甲,没有剑,没有退路。
林然踢飞脚边一块碎石。
“这老登比紫云还阴。”
他迅速理清了苍木的算盘:第一层,谈判时窃取甲胄控制权;第二层,利用天璇同源代码把甲胄变成自走式毒气罐;第三层,用毒瘴消耗他的离火能量。
三层套娃。每一层都在吃他的本钱。
苍木根本不想打。他想耗。
“阿吞。”
阿吞蹲在林然脚边,抱着黑锅,鼻子使劲抽了两下。他盯着远处那片缓缓逼近的银白方阵,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饭时间到了。”
阿吞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真的?不限量?”
“敞开了吃。”
阿吞站起来。他把黑锅放在地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然后他开始长。
骨骼在皮肤下咔嚓作响地重组。脊柱拉长,四肢变粗,暗金色的鳞甲从毛孔中一片片拱出来,覆盖住迅速膨胀的肌肉群。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一头浑身覆盖暗金鳞甲的饕餮巨兽踩碎了脚下的岩层。四只巨足刨出深坑,脊背上的鳞片缝隙喷出滚烫的金属蒸汽。
那张嘴裂到了耳根后面。口腔内壁密布旋转的齿状突起,像一台巨型绞肉机的入料口。
饕餮吞噬力场全开。
空壳军团前排三十套甲胄同时失去了重心。它们的金属靴底在地面上刮出刺目的火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连根拔起。
三十套空壳甲胄连同内部灌注的浓缩毒瘴,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飞入那张巨口。
金属撕裂声。齿轮碾碎声。液压管爆裂声。
三秒。
阿吞合拢嘴巴,腮帮子鼓了两下。
咽了。
“嗝——”
背脊鳞片缝隙喷出一股银白色的金属蒸汽。蒸汽中不含天璇同源代码,不含毒瘴因子,不含任何杂质。
纯净的记忆金属精华。
林然伸手接住蒸汽。
庚金道果在识海中剧烈震颤。金属活化能力全功率运转。
银白蒸汽触碰掌心的瞬间开始流动——液态金属在他指间盘旋、拉伸、折叠。庚金锐气从指尖灌入,高频震荡将分子结构重新排列。
三息。
一柄短剑在他掌中成型。
剑身银白,剑刃锋利,剑格处没有齿轮干干净净,不含任何天璇的同源代码。
林然把短剑扔给最近的剑修。
“接着。”
那剑修下意识伸手抓住。指尖触碰剑柄的瞬间,没有叛变,没有共振,没有被天权接管的恐惧。
干净的武器。
林然双手齐动。左手抓取蒸汽,右手塑形。每次呼吸,两柄短剑同时成型。火花从指间溅落,烧穿劲装的袖口,在前臂上留下细小的灼伤。
他不管。
阿吞在前方冲入空壳方阵。二十丈高的饕餮巨兽横冲直撞,每一口吞噬四五十套甲胄,每一个嗝喷出大量金属精华。
铁无涯操控半残的重型机甲挡在侧翼。喷火管道全开,南明离火余烬混合高纯灵液形成的火焰柱扫过外围,将试图绕后包抄的藤蔓触须烧成焦炭。
吃。吐。造。打。
四个环节首尾相连,形成闭环。
三千剑修逐一接过新铸的短剑。第一批拿到武器的五十人立刻排成方阵,跟着节拍器的四拍节奏向毒瘴最薄的方向推进,用离火附魔的拳焰配合短剑开路。
士气回来了。
韩少文的数据在林然视野中跳动:空壳军团剩余数量从三千下降到两千、一千五、一千六百……
空壳军团被吃掉六成。
苍木没有慌。他的电子合成音依旧懒散,像是在评论别人家院子里的火灾。
“不错的消化系统。”
剩余四成甲胄突然改变策略。方阵散开,三百六十套空壳同时停止移动,胸甲炸裂,将内部储存的全部浓缩毒瘴一次性释放。
墨绿色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安全区涌来。
毒瘴浓度瞬间飙升到地表的五百倍。
苏千易的丹火屏障被冲击得剧烈摇晃,安全区从百丈缩到五十丈,三十丈……
三千人挤在三十丈的圆圈里。
林然的离火道果已经输出了近两个时辰。掌心的火焰开始明灭不定,混沌道体发出过载的警告。再烧下去,经脉会先于毒瘴崩溃。
“少文,算一下我还能撑多久。”
“按当前消耗速率,四刻钟。”
不够。
就在林然准备让苏千易燃烧本命丹气做最后一搏的时候地面震了。
不是从青龙峰方向传来的。
是后方。退路方向。
一道沉闷的雷鸣穿透了毒瘴气墙。
紫金色的闪电撕裂了包围圈外层的金属藤蔓。藤蔓在雷击下炸成碎段,墨绿色的汁液飞溅,被雷光蒸发成呛人的白烟。
雷劫老祖脚踏雷龙,从毒瘴裂口中撞了进来。
他身后是八千名雷罚峰精锐。紫金战甲在雷光中闪烁,法器齐鸣,灵力潮汐般涌来。
渡劫期的雷霆烧不掉木系毒瘴,但能物理性地劈断一切实体,藤蔓、根系、金属鳞片。
退路被打通。
“主人!”雷劫老祖的声音从毒瘴外传来,“老奴来迟——”
声音断了。
林然转头。
雷劫老祖停在了毒瘴裂口的正中间。他的身体僵住了。脚下的雷龙发出不安的低吼。
林然看到了他的眼睛。
雷劫老祖瞳孔深处,那抹标志性的幽绿色世界树印记正在褪色。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种颜色覆盖——更深、更沉、带着金属光泽的墨绿。
他的嘴唇在颤抖。双手交替抓握拳头,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主……主人?”
那声音变了调。不再是被孢子控制后的麻木平直,而是两个声道在同时发声,一个在服从,一个在挣扎。
苍木的电子合成音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同时响起。
依旧是那副说书先生的懒散腔调。
“世界树的控制协议,可比我的天权粗糙多了。”
“你觉得,你的奴仆还是你的奴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