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悦打断沐家老祖的话:“若是有异议又如何?”
沐家老祖面色阴狠,充满威慑地盯着她:“沐家将你教养长大,投入多少资源物力,让你进秋水学宫修炼,你才能修炼成仙,你若无半点感恩之心,从今往后便不配姓沐,这一身修为也该还给你义父义母,然后滚回凡间,做回你那贱如蝼蚁的凡人。”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她从沐家族谱除名,并废掉她的修为。
桑悦道:“我的确受了义父义母的收养之恩,得了沐家许多的资源扶持,但既然沐家老祖都将这些放在秤杆上衡量价值,那就不必再虚情假意地谈什么恩情了吧,这应该叫做交易。”
“既然是交易,桑悦也不惧清算。当年义父误入落迦国凶煞之地,是我将义父带出来的,这算不算还了义父一条命。沐清枝小姐受了魇镇恶咒沉睡不醒,也是我渡了半身修为冲散恶咒,小姐方得苏醒,时至今日,小姐体内的灵脉里还积存着我的修为灵力,这买卖沐家做得也不亏吧。”
“族谱除名,桑悦求之不得,确实配不上您沐家的门楣。但桑悦这身修为,也是自己费尽心血修来的,谁想抢夺,那就来战!”
说完,她也不理沐家老祖杀人的目光,朝着沐若拙和苏罗抱拳一拜:“白桦府君,苏罗夫人,无论如何,终归要谢你们将我带到凤麟洲,给了桑悦修仙的机会。从今往后,桑悦与沐家再无瓜葛,最后拜别二位,愿府君和夫人年年岁岁身长健,嘉门福喜,增累盛炽。”
沐若拙面无表情,苏罗别开了脸。
沐家老祖捏碎茶盏,数十道碎片朝桑悦飞去:“贱婢,真当我沐家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不成!”
桑悦双手握诀,凝结水壁悉数挡下攻击,同时点足向后飞掠。
沐成章和沐雨微立即祭出法器挡在门口。
桑悦看了眼沐清枝,然后朝火棘真君夫妇道:“火棘真君,你的儿子女儿都被沐清枝用千年狐媚珠操控了几十年,你竟半点没察觉吗?可怜堂堂世家小姐和少爷,居然被人当做傀儡,肆意摆布呐。”
火棘真君怒斥:“贱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桑悦又看向朱缨夫人:“朱缨夫人,你自己儿子女儿的脾性你不清楚吗?这些年来他们的行为有没有离奇之处,对沐清枝是不是百依百顺,夫人难道就不曾疑惑过?”
朱缨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当场朝苏罗泼辣地喊道:“沐清枝这小妮子身上是不是有千年狐媚珠!”
沐清枝立即睁大眼睛摇头,楚楚可怜地道:“伯母,我没有,爹娘,我真的没有。”
苏罗护住沐清枝:“大嫂何必这样吓唬孩子。”
沐若拙倒是想起库房里确实有枚尘封许久的狐媚珠,但他不动声色,只对桑悦道:“你这丫头,怎么临到最后还要挑拨离间!”
桑悦笑道:“凡事皆有迹可循。是真是假,与我无关,与你们自家有关。”
说罢便迅速水遁逃走。
火棘真君和朱缨夫人叫住儿子和女儿,拦住沐若拙一家三口要查清此事,竟是当场吵了起来。
沐家老祖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们一眼,又去看沐庭筠。
后者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沐家老祖索性也没叫他,自己亲自去追拿桑悦。
没人发现沐庭筠在衣袖遮挡下的手已攥紧成拳,眼角余光瞥向门外的天空,藏着隐隐的担忧。
*
凤麟洲西面仙市。
桑悦在西市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试图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沐家老祖。
在她飞掠经过一面窗户时,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拦腰抱住,带进屋里。
熟悉的覆了霜的雪松香将她包裹。
桑悦猛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华茂秋松的冷艳容颜。
和沐庭筠一模一样的眉眼,但目光不似那般阴鸷冷厉,虽然疏离清冷,带着不近人情的孤独意味,但也正气纯粹,英锐刚强。
像是梦里少年自然长大后的样子。
桑悦一愣:“你是……沐寒?”
沐庭筠的元神。
“嗯,”沐寒在她耳边低声道,“本体让我来接你,这边走。”
沐寒带着她在杂物间一样的室内行走,男人捡起一把锈掉的剑,在旁边的磨刀石上磨了三下。
磨刀石上展开黄色灵光法阵,将他们吸纳进去。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不断剑坊内,沐庭筠处理公务的房间。
“请,”沐寒伸手请桑悦在茶桌前入座,然后亲手沏了松花茶,放到桑悦面前。
桑悦伸手去接时两人指尖不经意地相触。
沐寒面上不动声色,耳尖却显而易见地红了起来,转身去翻桌案上的文书信件。
仙人的元神往往代表着他的天性和潜意识,所以和本体的性格会有一定差别。
这是桑悦第一次单独和沐庭筠的元神接触,倒是很容易就感受出了他们的不同。
桑悦喝了一口松花茶,滋味如松风清冽,口感醇厚又略带鲜甜,回甘悠长。
沐寒看了眼她的表情,嗓音冷清又低柔地问道:“还习惯吗?”
“嗯,比茶楼里的还好喝,你还有这手艺,真不错啊。”
沐寒矜持从容地操控茶盏飞起,又给她杯中添上:“你今后什么打算?”
桑悦道:“同时得罪了沐家和白家,这凤麟洲自然是待不下去了,等我处理完在这里的最后一件事,我就去凡间游历,应当会先建立一个门派,将实力壮大到足够强,再找那些邪道和天魔算账。”
沐寒问:“最后一件事是指什么?”
“这件事还差一步确认情况,需要你的情报网帮忙,再查一查白秋臣最近的行踪轨迹。”
沐寒点头:“嗯。”
蓝如海忽然从桑悦的体内飞出,翩然落地,向沐寒微笑道:“阿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沐寒哥哥,能不能教我们怎么自如掌控极寒灵力?”
*
神器院。
沐庭筠借用了一个没人用的炼器室,他祭出一对精致小巧的剑簪,两支簪子一模一样,雪花纹珊瑚玉簪头镂刻的是玄鸟逐浪纹,玄阴寒铁打造的小剑状簪身上浮现出细腻的鱼鳞纹,整体形制清韵古雅。
他双手握诀,持续不断地用肃寒青霜的片片霜花仔细地打磨剑簪的锋刃。
极寒的灵力形成寒潮,所过之处都凝结出一层青白色的薄霜,封冻了整个炼器室,并一路蔓延到室外。
炼器室门外,路过的炼器师们都忍不住驻足,好奇地观看。
只听得炼器室里传出一阵清泠幽远的剑鸣声,然后天上就飘起了细细的霜霰。
“好深远的法器吟唱,是科圣在修复神器吗?”
“应该是吧,除了科圣也没别人有这手艺,天地都与之共鸣了,至少已修复五分之一了吧?”
清澈爽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除了我,当然还有人有这样的手艺。别忘了,承影和含光是我和庭筠联手,再加上诸君的帮助,一同修复成功的。”
众人回头看去,清冽如玉又倜傥出尘的少年正徐步走来,眸如秋水,色笑袭人。
众人敬重地施礼道:“科圣人。”
张湛然笑着和众人打过招呼,又看向炼器室:“好厉害的寒潮,大家不要靠近,以免被误伤了,我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