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沈小曼沉默了两秒,迅速消化了这非常规的指令。
放弃直接盯人,转而全面监控无形的电波,这更像是一场针对幽灵的静默狩猎。
她声音一凛,透着专业的冷静:“明白。我会立刻安排,确保侦听车和备用设备全部就位,分析员三班倒。只要他有信号发出,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的尾巴。”
“保持绝对静默和隐蔽,非必要不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的抵近侦察。你的耳朵,现在是我们唯一可靠的眼睛。”林易最后叮嘱道。
“是!”
挂断电话,林易独自坐在重新被寂静笼罩的昏暗房间里。
陈恭澍和沈小曼,就像他伸出的两只手。
一只将精心炮制的毒饵悄无声息地放进堡垒内部。
另一只则张开了无形的由电波编织而成的大网,静静笼罩在堡垒和城市的上空,等待着捕捉那可能稍纵即逝的“声音”。
“古井”一定还在活动,他打入城内的任务就是获取更多有关城防的情报,为日军日后进犯提供支撑。
一份突然出现足以改变北平防御态势的“绝密计划”,对他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无论他通过什么渠道、以何种方式确认或获取了这份计划的内容,只要他判断其价值巨大且时效紧迫,就极可能冒险启动新的他认为安全的联络方式,试图将其传递出去。
而一旦他尝试发射电波,就会闯入沈小曼张开的监听网中。
那份假计划里预设的只有真正懂行的军事间谍才能看出的“漏洞”,不仅是诱饵,更可能成为在电文内容被截获破译后,反向验证其“古井”身份的致命标签。
现在,饵已备好,网已张开。
只等那深藏地下的“古井”,自己发出声音。
。。。。。。。。。。。。。。
挂断林易的电话,沈小曼没有片刻耽搁。
她快步走到办公室墙边,一把扯下覆盖在北平大幅城区图上的防尘布。
地图上早已用不同颜色和符号,密密麻麻标注着已知的电台活跃区、可疑信号历史出现点、重要军政机关位置,以及上次围捕“古井”失败的行动区域。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城防司令部所在的区域反复切割。
“既要覆盖司令部这个诱饵投放的核心区域,又不能过于接近,以免打草惊蛇……”
沈小曼白皙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无线电信号的传播特性、城市建筑的遮挡效应,以及侦听车机动的最佳路径。
片刻后,她的指尖重重落在几个点上,划出一条曲折但覆盖关键的路线。
这条路线以城防司令部为圆心,保持在约八百米到一点五公里的距离上迂回穿梭,途经数个制高点和相对开阔的街道,能够有效接收来自司令部及其周边大片区域的电波信号。
同时,路线穿行在夜晚依旧有合理车流的区域,便于侦听车伪装隐蔽。
“第一轮,先清场。”她低声自语,眼神冷澈。
很快,伪装成普通厢式货车的侦听车悄然驶出。
沈小曼没有留在后方等待,而是亲自跟车。
车厢内,各种型号的接收机、滤波器、示波器和录音设备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几名戴着耳机的侦听员和分析员早已就位,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特有的微弱气味和一种紧绷的寂静。
“按第一路线,开始基线扫描。记录所有接收到的信号,强度、频率、调制方式、出现时间,一个都不要漏。”
沈小曼下达指令后,自己也戴上了一副耳机。
侦听车在夜幕下的北平街头缓缓行驶,像一头沉默的夜行动物。
耳机里并非一片寂静,而是充斥着各种“声音”:
市政广播、商业电台的晚间节目、已知的军方和警务通讯、甚至是一些未经报备但已被记录在案的私人或秘密电台的零星信号……
电波的世界,在侦听员的耳中,如同一个喧闹而杂乱的无形集市。
第一趟跑完,沈小曼面前已经堆叠起一摞记录纸。
她立刻伏案工作,将接收到的每一个信号,与内部掌握的经过合法报备的电台频率和使用单位进行严格比对。
“这个,是警察局的夜间调度频率,信号强度符合其位置。”
“这个,是广播电台的转频,可以忽略。”
“这个……记录在案,是城防司令部某处的勤务电台,时间吻合。”
……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账房先生,将一个个“合法”的信号从记录中剔除、标注。
这是一个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过程,目的是勾勒出监控区域内“正常”的电波环境底噪图。
只有清除掉这些已知的背景音,才有可能捕捉到那个异常、突兀的“杂音”。
“路线微调,向东偏移两个街区,避开刚才发现的强干扰源。再跑一遍。”沈小曼在地图上做了标记,下令。
侦听车再次出动。
第二趟,第三趟……
她不断调整着行驶路线和停留监听点,如同用一把无形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目标区域上空的电磁频谱。
每一趟回来,她都重复着比对、剔除、确认的工作,确保记录在案的每一个“合法”信号都特征清晰、出现规律可循。
夜色渐深,侦听车内的灯光映照着沈小曼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她眼中没有丝毫疲倦,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慎。
当确认最后一趟的扫描结果中,所有可辨识信号都已找到“合法主人”后,她才轻轻舒了口气,看向窗外泛着铁灰色的天际。
“基线建立完成。”她对自己说。
现在,这张无形的网上,哪些节点是固定的、无害的,她已经心里有数了。
短暂休整后,随着沈小曼一声令下,侦听车再次驶上最初划定的那条“最佳”巡逻路线。
这一次,目标不再仅仅是记录,而是捕捉任何“陌生”的闯入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机里回荡的,依旧是那些已经听熟了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