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从对罗家细节的沉浸中抽离出来,将过去两日报告所描绘的整个柳巷胡同中段的“画卷”,在眼前重新铺开。
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将监视报告中提到的每一户、每一人,都按方位在脑海中进行“情景复现”。
张家主妇清晨倒水,李家学徒黄昏归家,赵家老人门口晒太阳……
画面一帧帧流过,平静无波。
直到“画面”推移到罗姓人家东侧紧邻的那户。
报告记载,那是一家独居的男子,姓王,三十来岁,在附近一家小印书馆做校对,作息规律。
在调整完布控方式后第一天的报告中,此人曾有过明确记录:
傍晚下班回家,次日清晨出门。
然而,当林易的“复现”进行到布控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时,这个本应每日往返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在“画面”中。
没有他出门的记录,也没有他归家的记载,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两日厚厚的事无巨细的报告里,竟未再留下只言片语!
不是罗家!是旁边这家!
林易倏地睁开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立刻伸手,近乎是有些急促地重新拿起那摞报告,快速而精准地翻到记录相邻户动态的分页,目光如电般扫过。
果然!
自调整监视重点并且将行动队大部分的人力与注意力吸附在罗家之后,关于这户王姓独居男子的记录,就停留在第一天傍晚他回家之后!
后续报告对此再无任何提及,仿佛这个人在严密监视的眼皮子底下,被某种力量悄然“抹去”了存在。
“啪!”
林易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报告纸页微微颤动。
一股明悟夹杂着冰冷的怒意涌上心头。
好狡猾的对手!
好一招“金蝉脱壳”与“灯下黑”的结合!
罗姓院落,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吸引火力的“死子”!
那些刻意的破绽——
不见孩童、积灰的衣物……全都是敌人摆出来的诱饵,目的就是将他们警觉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这座可疑的院落上。
而真正的危险,那匹需要撤离的“狼”,就藏在紧邻的阴影里。
当自己下令收紧对罗家的监视网时,绝大部分监视力量必然被调动和聚焦过去,对周边尤其是这个看似“正常”邻居的盯防,在无形中就会出现一丝不可避免的松懈。
而对方,恰恰就利用了这短暂的空档和思维盲区,让真正需要转移的人物,从这“灯下最黑”的邻家,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恐怕在自己和方辰还在仔细审视罗家院内“老妇”是否咳嗽得逼真时,隔壁那个人便早已改头换面,从某个未被紧盯的侧巷或利用复杂民居的视觉死角,脱离了掌控。
“好手段……”
林易缓缓靠向椅背,眼神锐利如刀。
他感到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兴奋。
真正的狐狸,恐怕已经借此成功脱身了。
好一招灯下黑,好一个连环套。
他立刻重新拿起电话,这一次,拨号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分。
“是我。”
电话接通,林易的声音沉静依旧,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骤然绷紧的弦。
“老大?”方辰立刻读出了不对劲。
“立刻,马上。”林易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我要你暂停对罗姓院落的一切特殊监视,恢复常规观察。现在,集中你手头所有能用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查清其隔壁——登记为王姓独居男子那户,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所有的情况。我要知道这个人昨天是否真的出门上工,去了哪个印书馆,几时离开,有无同伴。查他昨晚是否真的归家,今早是否真的出门。如果不在,我要知道屋内现状——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办法确认,但一定要小心屋内可能存在的机关陷阱,立刻执行!”
电话那头的方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逆转方向的指令震了一下。
但长期的训练和对林易判断的绝对信服让他瞬间领命:“是!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后,林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无形的较量刚刚经历了一次危险的偏移与及时的扳正。
他低估了对手的大胆与细腻。
对方不仅设置了诱饵,更巧妙地利用了诱饵吸引注意力后形成的“盲区”。
那个独居的“王姓男子”,才是真正的“狐狸”,或者说是“狐狸”急于送走的“东西”,或者其本身,就是必须转移的关键人物。
而罗家院内的“老妇”,很可能就是掩护者,甚至可能是负责评估监视情况并择机发出“安全”或“危险”信号的观察哨。
两天。对方至少争取到了两天的时间,在己方目光聚焦于错误点时,从容地将真正的目标转移或进行了更深度的隐蔽。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林易闭上眼睛,将整个柳巷胡同的平面图在脑海中展开。
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邻居之间的关系,日常的声响模式……试图推演那个“王姓男子”可能离去的方式与方向。
是从后窗翻出,混入相邻的杂院?
还是利用了清晨或黄昏人流较多时,扮作寻常路人走出?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以另一种形态藏在了那间看似无人的屋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他在等待方辰的回音,也在等待一个验证——
对自己判断的验证,也是对这场暗战中对手真正实力的再次评估。
很快,他就等来了答案。
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屋内的寂静。
林易几乎是瞬间转身,一把抓起了听筒。
“老大,是我。”
方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竭力压抑后的急促,以及背景里隐约的嘈杂人声。
“人跑了,屋子是空的。我们的人刚设法进去,就触发了机关,是诡雷和拌发的小玩意儿,布置得很阴险……幸好您提前提醒,兄弟们很小心,只有两个弟兄被破片擦伤,不碍事,已经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