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胡同与羊角街交错形成的这片区域，是典型的北平老城厢风貌。

    街道不宽，两侧是些灰墙灰瓦的平房院落，间或有几株老槐树探出墙头。

    白日里，胡同口有些零散的摊贩，多是卖些针头线脑、瓜果菜蔬。

    街坊们端着茶缸子在门口闲聊，孩童追逐打闹，看起来与北平城里千百条类似的胡同并无二致。

    当林易易容成一个脸色蜡黄、穿着半旧蓝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腋下夹着个旧公文包的中年账房先生模样，慢悠悠晃进这片区域时，他那双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扫描着每一处细节。

    他首先“看”到的，是方辰的布置。

    胡同口那个懒洋洋晒着太阳、面前摆着几样蔫头耷脑青菜的菜贩，眼神掠过每一个过往行人时，那短暂的聚焦绝非普通小贩所有。

    羊角街中段，一个蹲在墙根下，似乎无所事事抽着旱烟的老头，其坐姿和偶尔扫视街面的角度，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痕迹。

    更远处，一个推着空粪车慢悠悠走过的汉子，也时不时投来观察的目光。

    林易微微点头，方辰确实得了他的真传。

    布控的点位选择、人员伪装、彼此间的视线交叉与距离控制，都颇有章法。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这个陌生的“账房先生”，目光有意识地停留、评估，然后默默记下特征，但并未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正是林易想要的。

    他没有与任何暗桩产生视线交流，就像真正路过此地在寻找某家店铺或住户的普通市民，带着几分茫然和谨慎，沿着柳巷胡同缓缓向内走去，目光随意地扫过两侧的门牌、门楣、门前的石阶，甚至窗台上的盆花。

    空气中的气息混杂——煤烟味、淡淡的炊烟、隔夜的污水气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响起，或有妇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目之所及的一切与沈小曼测定的信号源范围、方辰之前的调查报告以及自己对潜伏特务行为模式的理解，进行着交叉比对。

    信号源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涵盖了至少十几二十个院落。

    既要便于隐蔽和撤离，又要相对安静、视野有一定控制力，还要有合理的身份作为掩护……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个个门户。

    有些院门大开，能看见里面杂乱的景象和走动的人影。

    有些院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

    有的门口干净，有的堆着杂物。

    当他走到柳巷胡同中段，靠近与一条更窄岔道相接的地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左侧一个院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院子不算大，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有些掉漆，但门轴看来常上油，开关应该无声。

    门楣上没什么特别装饰，门槛不高。

    表面上看，与左邻右舍并无显著不同。

    但林易注意到了几个细微之处。

    首先，是位置。

    这个院子处于胡同中段略偏后巷的位置，不显眼，但斜对着胡同口和岔道口，视野有较好的控制范围，且后巷可能提供另一个方向的进出路径。

    其次，是院门上方的缝隙和门侧墙壁的痕迹。

    门楣上方与墙体的接缝处，灰尘分布似乎与旁边常年不开的院门略有不同。

    门侧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非常浅的反复摩擦过的痕迹，不像是普通鞋底造成，倒像是某种小型轮子偶尔蹭过留下的。

    痕迹很淡，不蹲下来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当然，这些最多只是增加嫌疑，远非确证。

    让林易目光最终凝住，并几乎瞬间将这家院的嫌疑等级提到最高的，是院内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

    这家如同这条巷子里其他住户一般，晾着老人穿的深灰色对襟褂子、黑色宽腿裤，以及小孩穿的碎花小袄和开裆裤。

    乍一看，就是一幅寻常的甚至有老有小的家庭生活图景，非常适合作为掩护。

    但问题是，那些衣服。

    北平春日多风，常有尘土。

    那几件衣服，无论是老人的还是小孩的，布料表面都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均匀的薄灰。

    尤其是那件碎花小袄的肩部和袖口，灰迹尤为明显。

    这绝不是一两天，甚至不是三四天能积攒出来的程度。

    而且，衣服挂得有些僵硬，布料在微风中飘动的幅度很不自然，仿佛浆洗过后晾晒了太久，已经失去了棉布的柔软。

    一个真正有老人和小孩常住的家庭，绝不可能让孩子的衣服在外面挂这么久，积了这么多灰还不收。

    老人或许节俭，但孩子的衣物通常换洗较勤，尤其是贴身穿的小袄。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这家人近期突然离开了，匆忙到连晾晒的衣服都顾不上收。

    但如果是正常的探亲、出行，绝不会如此。

    二，这些衣服，根本就是道具。

    挂出来，只是为了营造一种“这里有老有小，是正常家庭”的假象。

    而由于真正的潜伏者可能忙于其他事务，或者本身就缺乏细致的生活经验，忽略了衣服积灰这个致命的细节。

    林易的心跳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停留，继续以原来的步伐向前走去，仿佛只是偶然瞥了一眼，很快便将目光移开，投向胡同更深处，甚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担子前略微驻足，似乎被香气吸引，但最终摇摇头走开。

    他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确认了那院落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斜对面似乎有个废弃的棚子，侧面院墙的砖缝里长着几簇枯草……所有的细节都被刻印在脑中。

    他没有再回头，如同一个没有找到目的地面略带失望的路人，慢悠悠地踱出了柳巷胡同，拐上了另一条街，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人流中。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定没有任何尾巴，林易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