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曼领命离开后,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林易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张写着古怪暗语的记录纸,沉吟片刻,伸手拿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轻微电流声,几声铃响后,方辰沉稳的声音在那头响起:“站长。”
“是我。”林易开门见山:“另外那两家的风声,收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方辰似乎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回站长,陈金魁的下场,比什么恫吓都管用。那两位,现在已经不是惊弓之鸟能形容了,简直成了没骨头的鹌鹑。”
“哦?”林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们的人只是在他们宅子外‘路过’了几次,在常去的茶楼‘偶遇’了几回,该递的话递到,该让看的‘账目’让他们‘无意间’瞥见。”方辰汇报道:“结果,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这两天都派了心腹管家,拐弯抹角地找到我们外围的线人,表示愿意‘破财消灾’,‘孝敬长官’,只求阖家平安。”
“孝敬多少?”林易直接问道。
“都表态,愿意主动交出……一半家财。”方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而且承诺,绝对是现钱、黄金、硬通货,绝不拿房产地契那些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的东西糊弄。看那架势,是真被吓破胆了。”
林易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噪音。一半家财,对于那两个同样靠国难和走私积攒了惊人财富的奸商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也远未到伤筋动骨、倾家荡产的地步。他们这是在试探底线,用钱买命,也买一个暂时的安稳。
“你怎么看?”林易问方辰。
“站长,我觉得可以见好就收,至少暂时如此。”方辰显然已经考虑过,“第一,这笔钱数目不小,能解我们不少燃眉之急,后续行动也需要资金。第二,陈金魁是上峰点名要严办的‘典型’,杀鸡儆猴的效果已经达到。这两只‘猴’现在如此识相,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狗急跳墙,或者彻底倒向日本人那边,平添变数。第三,留着他们,等于留着两个还能下金蛋的……暂时的鸡,而且是被吓破了胆、更容易控制的鸡。他们的走私渠道和关系网,或许将来还有用。”
方辰的分析很实际,也符合林易一部分的想法。
眼下资金固然重要,但稳定和控制局面同样关键。
榨干一个陈金魁,震慑了全城,再适度从另外两人身上割下一大块肉,既能充实库房,又能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
让其他潜在目标既感到恐惧,又不至于彻底绝望而铤而走险。
“他们答应什么时候交割?怎么交割?”林易问。
“都表示越快越好。提议用不记名债券、部分黄金和美元现钞,分批次、在不同的地点,交给我们指定的人。方式由我们定,他们绝对配合。”方辰回答:“看样子,是真心想赶紧了结这桩‘心病’。”
“嗯。”林易沉吟了一下:“答应他们。具体交割方式、地点、时间,由你亲自拟定,要确保绝对安全和隐蔽。东西拿到后,立刻按老规矩处理,存入二号金库。至于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暂时不动。但监视不能放松,要让他们感觉到,刀子只是暂时收起来了,还悬在他们头顶。他们剩下的那一半家当以及他们本人,都还在我们的账本上记着。”
“明白!”方辰心领神会:“我会安排妥当,既拿到钱,也让他们继续睡不安稳。”
“去吧,细节你把握。”林易说完,挂断了电话。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易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手上现在还能调动多少人?”
方辰略微一顿,迅速回答:“清理陈金魁和后续处理用了些人手,目前还能抽调出大约三个满编行动小组,都是可靠的老手。站长有任务?”
“从里面挑两个组,要最精干、嘴巴最严的。”林易的食指在记录纸上“柳巷胡同至羊角街”那一行字旁轻轻点了点:“部署到城西一带待命。具体位置和伪装,由你根据情况安排,要隐蔽,但必须保证接到命令后能快速响应。配好车辆和通讯。”
“城西?”方辰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疑问,但随即收敛:“是!我立刻去办。任务目标是?”
“暂时没有具体目标。”林易的回答简短而模糊:“先把人备好,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听候命令。记住,要绝对隐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也不得打听任务内容,你亲自掌握这两个组,一切情况优先向我汇报。”
方辰在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听出了林易语气中的谨慎和这份命令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
他不再多问,沉声应道:“明白!我亲自挑选人手,安排落脚点和联络方式,确保随时能拉出来。没有您的命令,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只会原地待命。”
“去吧。”林易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城市轮廓。
沈小曼的监听网在捕捉空气中虚无的电波,寻找着“狐狸”的尾巴。
方辰则在调兵遣将,将精锐的人手如同棋子般,悄无声息地摆放到棋盘上可能发生交锋的区域附近。
一个在听,一个在动。
而他自己,则站在中间,试图从零星琐碎的信息和不断变化的局势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并决定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落下最关键的那一子。
城西,柳巷胡同至羊角街。
那里现在除了日常的市井嘈杂,还隐藏着一段含义不明的电波对话,以及即将秘密入驻的的行动队员。
空气里,似乎弥漫开一丝更加紧绷的气息。
林易拉亮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暮色,也映亮了他沉静眼眸深处那一点幽微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