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沉默了,只是用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着老蔫。
老蔫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连那点假笑也维持不住,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寒意。
院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赵铁栓拼了命想逃出城,在城门被抓。
而这个本该更警觉的老蔫,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全城暗探都在找他的这个深夜,安安稳稳地蹲在自己工作单位的水房旁边抽烟。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要么,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不知死活。
要么……林易的眼神变得深邃冰冷。
要么,这个看上去蔫头耷脑的老蔫,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他回来,或许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不得不回来,或者,他另有目的。
“带进去。”林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赵铁栓分开关。石头,你亲自看住他。”
“是!”
老蔫被推搡着走向另一间屋子,依旧没什么反抗,只是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瑟缩,又格外模糊。
林易没有立刻跟进去审讯。
他站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飘散。
他的目光掠过黑暗中的屋顶轮廓,又落回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老陈跑了,赵铁栓落网但死不开口,而这个本该是突破口的老蔫,却以这样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方式,自己回到了网里。
事情,似乎并没有因为抓住两个人而变得简单,反而像是刚揭开了更深一层帷幕的角落。
这个老蔫,到底是谁的人?
林易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直到指尖的烟燃尽,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没有立即去审讯老蔫,而是转身,快步走向地下那个不为人知的监听据点。
据点里,沈小曼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监听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林易,立刻摘下耳机站了起来。
“站长。”
“王天木那边怎么样?”林易单刀直入,声音压得很低。
沈小曼摇摇头,同样低声回答:“没什么异常。大部分时间在伏案看文件,中间接过两个电话,都是公务往来,内容正常。大约半小时前,他让勤务兵送了杯茶进去,之后就没怎么出声了。”
她说着,拿起手边厚厚的监听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递给林易:“这是详细的记录,您看看。”
林易接过来,就着据点内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
记录很详细,时间、大致内容、甚至语气停顿都有标注。
正如沈小曼所说,大部分是翻阅文件、钢笔书写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以及两通简短的工作电话。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最后一段记录上。
时间大约在二十分钟前。
记录如下:
【王天木(脚步声,走向门口,开门)对门外人道:“去,看看‘三合居’开门了没有。要是开着,给我叫个他们的招牌炒肝,再带两个芝麻烧饼回来。这忙活一晚上,有点饿了。”】
【门外人(模糊应声):“是,科长。”】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
林易的目光死死钉在“三合居”三个字上,眉头紧紧皱起,大脑飞速运转。
三合居……这家馆子他知道,离站里不算太近,但也说不上远,是个做京津小吃的夜宵摊子,味道确实不错,站里不少兄弟半夜执勤饿了也会去光顾。
王天木饿了,让人去买点吃的,这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是……
时间不对。
老蔫是在水房被石头发现的。
石头从档案室出来,转到水房,发现他,再押过来……
这中间的时间,林易快速心算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二十分钟前,甚至更早一点。
就在老蔫刚刚“落网”,或者即将“落网”的这个时间点上,一直在办公室里“正常办公”的王天木,突然“饿了”,而且指名道姓,要买“三合居”的炒肝和烧饼。
这真的是巧合吗?
林易想起了老蔫被抓时那反常的平静,那种有所依仗的淡定。
他又想起王天木平日里的做派,谨慎,周全,从不轻易涉险。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猜测,如同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点餐指令”瞬间照亮,在他脑中轰然成形,所有散乱的线索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老陈是鱼饵,或者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赵铁栓是另一个被利用的棋子,因为张彪的暴露,所以他拼命想跑。
而老蔫……他只是一双眼睛罢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需要跑,因为他得到了某位重量级人物的保证,甚至认为自己只是在帮对方办点私事。
结合上先前老蔫交回来的那份多有错漏的监视记录,林易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他的身份了。
老蔫,是王天木的暗线。
而王天木,在“老陈这条线准备逃离”这个信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传递到他那里之后,他需要做出一个反应。
一个既符合他身份,又不会引起林易怀疑的反应。
于是,他在一个合理的时间点,用“饿了,想吃三合居的炒肝烧饼”这样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派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表面上是去买夜宵。
实际上呢?
是去确认老蔫的状态?
还是去处理某些可能存在的痕迹?
林易的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这种可能性背后所代表的盘根错节的危险。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王天木的城府和手段,远比之前估计的还要深。
而老蔫,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通风报信者。
他合上监听记录本,递给沈小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对沈小曼点了点头:“记录得很详细,继续监听,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站长。”
林易转身离开了监听据点,步伐沉稳地走向关押老蔫的房间。
这一次,他不再有疑惑。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已经变成了清晰的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