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把王天木和张彪的对话录音交给我保存。”
沈小曼眼神一凛,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便快步出了厢房,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外。
厢房里只剩下林易和风尘仆仆的方辰。
油灯的光晕在林易清瘦的脸上晃动,他这才转向方辰,语气沉稳:“通县那边有消息了?”
方辰顾不上喘匀气,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纸条,双手递上,低声道:
“是,站长,内线传来消息,赵德标已经咬钩了。
果然如您所料,他对王顺、李有田两人采取了暗中监控的手段,意图放长线。
纸条上问,我们这边何时可以动手,他好配合。”
林易接过纸条,就着灯光迅速扫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将赵德标的反应和命令概括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预定范围的猎人。
“很好。”
他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苗腾起,顷刻间吞噬了那小小的纸片,化作几片蜷曲的黑灰飘落:
“赵德标自负掌控一切,想反过来利用我们的人摸清我们的计划,这正合我意。
他越是自信,破绽就越大。”
方辰点头,急问道:“那我们何时动手?怎么回应?内线在等我们的信号。”
林易的目光从飘落的灰烬上移开,落在方辰急切的脸庞上,缓缓摇头,声音沉静如深潭:
“还不到时候,告诉内线,务必沉住气。
联络频率维持不变,甚至要更低。
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紧王顺和李有田,掌握赵德标在他们身上布控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次轮换。
至于何时动手……”
他微微一顿,眼神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等我信号。”
方辰心领神会,知道站长心中自有丘壑,此刻多问无益,立刻应道:“是,站长!我马上安排。”
他不再多问,抱拳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去。
厢房的门开了又合,将清冷的夜色短暂地放进来,又隔绝在外。
油灯下,厢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易在原地静立片刻,似乎在消化刚才的对话,也似乎在聆听院外的动静。
直到确认方辰确实走远,他才转身走向书桌。
桌面上,摊开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墨迹已干,厚厚一叠。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份文件,就着灯光,逐字逐句地重新审阅起来。
他的指尖随着目光缓缓移动,偶尔停顿,用笔尖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或是轻轻划去某个他认为不够妥当的词语。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峻,像一位雕刻家在审视即将完工的作品,寻找着最后一丝可能破坏整体的瑕疵。
这是一份详尽的“特别锄奸行动计划”。
计划的目标直指大汉奸殷汝耕。
从情报搜集、路线分析、人员配置、行动步骤到撤退方案,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甚至考虑到了天气变化和可能出现的意外干扰。
任何一个看到这份计划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经过长期酝酿、准备充分、可行性极高的刺杀方案。
而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刺刀”环节,执行者的名字赫然在列——王顺,李有田。
看着这份几乎可以假乱真的计划,林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火光照亮了他清瘦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锐利光芒。
林易的目光在那份“计划”的落款处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王顺、李有田”那两个名字。
灯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这份计划,正是他为张彪之外可能存在的那枚钉子,准备的“厚礼”。
眼下,张彪暴露并被控制,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对面的赵德标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定会感到压力,也会急于弄清张彪失联的真相,更会迫切想知道行动计划的真正内容。
压力之下,那个可能潜藏更深、更受信任的眼线,就极有可能被激活,并且被赋予新的使命——
不惜一切代价,补上张彪留下的空缺,拿到计划。
届时,这份精心炮制、以假乱真的计划,就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终的捕兽夹。
他正思忖着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应对之策,门外传来了极轻但节奏特定的三下叩门声,两短一长。
“进来。”林易将计划书合上,压在手下。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石头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好。
他身形精干,动作轻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脸上带着肃然的神情。
他走到桌前,低声道:“站长,张彪已经拿下了,很顺利,没惊动任何人。照您的吩咐,暂时囚在后院密室,由我和老齐轮流守着。”
林易抬眼,看向石头:“他什么反应?”
“起初有些惊愕,但没反抗,也没大声叫喊。”石头回答得简明扼要:“被带走前,他只是问了一句,王站长知道吗?’”
“你怎么说?”
“我说,他会知道的。”石头顿了顿:“他就没再吭声。”
林易点了点头,对张彪这种近乎默认的平静并不意外。
一个资深的潜伏者,对这一天或许早有心理准备。
这种平静,反而更印证了一些事情。
“看好他,不要用刑,也别怠慢。
饮食照常,但除了你和老齐,任何人不得接近。”林易吩咐道,声音平稳无波:“虽然我们的目标已经达到了,但他还有用。”
“明白。”石头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问道:“站长,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
林易抬起手,止住了他的问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底下那份厚厚的文件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其后即将被牵引而动的魑魅魍魉。
“接下来”林易的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寒冷:“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