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县西街,“广源杂货铺”的招牌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
铺面不大,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煤油、干货和廉价肥皂的气味。
掌柜方辰易容成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相敦厚,穿着半旧的棉袍,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拂拭着柜台和货架上的浮灰,眼睛却时不时扫过门外渐稀的行人。
挂钟敲过六下,一个戴着破毡帽、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闪进铺子,将一小包洋火“啪”地搁在柜台上,声音沙哑:“掌柜的,洋火,最便宜的那种。”
方辰眼皮都没抬,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子递过去,顺手接过那包洋火,掂了掂,分量有细微的差异。
他不动声色地将洋火塞进袖口,对店里打杂的伙计吩咐道:
“我看着时辰不早了,去后头看看灶火,别熄了,你看着点店。”
“哎,好嘞,掌柜的。”伙计应了一声。
方辰不紧不慢地穿过堆满杂物的窄道,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进了后院。
后院更显逼仄,墙角堆着空箱子和废木料,仅有一间小小的卧房兼储物室。
他闪身进去,立刻插上门闩。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些微天光。
他走到炕边,就着那点光,熟练地拆开洋火粗糙的包装纸。
里面除了几根劣质火柴,还卷着一张比指甲盖宽不了多少的薄纸条。
他用微微汗湿的手指小心展开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小字,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密码简化写法。
目光迅速扫过,方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窒。
纸条上的信息很清楚:鱼已嗅饵,盘旋不去,问:何时收竿?
赵德标果然注意到了王顺和李有田,并且采取了监控而非立即抓捕的策略。
这与林站长最初的预判吻合。
赵德标想放长线钓大鱼,却不知他自己才是那条被饵料吸引的大鱼,而那“饵料”之下,藏着更致命的钩索。
方辰将纸条上的内容反复默记两遍,直到确信每一个字都已刻入脑海,然后划着一根洋火,将纸条凑近火焰。
橙红的火舌舔舐上去,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炕沿下的破碗里。
他伸脚将灰烬碾得更碎,又拿起碗,将灰烬倒进墙角一个盛着半盆脏水的瓦盆,看着黑色细屑彻底洇散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那属于杂货铺掌柜的温和与平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紧绷。
他迅速行动起来,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方辰又检查了别在腰间衣服下的短枪,确认机括灵活,子弹满膛。
最后,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顶更破旧的狗皮帽和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换下了身上稍显齐整的袍子。
收拾停当,他拉开房门,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只是略微带着点焦急。
他走到前店,对伙计说:“刚想起来,南城‘永丰’号那边说新到一批便宜红糖,让我赶紧去看看,去晚了就没了。我这就去一趟,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你看好店,门板早些上。”
伙计不疑有他,连声答应。
方辰压低帽檐,缩着肩膀,像无数为生计奔波的小买卖人一样,汇入了通县昏暗的街道。
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在几条熟悉的胡同里绕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拐向城墙根一个废弃的砖窑。
他从一堆碎砖后推出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骑上去,沿着颠簸的土路,向着北平方向奋力蹬去。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和手。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零星的狗吠和更远处模糊的、不知是火车还是炮车的声响。
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时隐时现。
方辰顾不上寒冷,也顾不上疲惫,脑海中反复回旋着纸条上的信息和可能引发的后续行动链条。
他知道,自己带回的消息,将是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之一,也可能意味着风暴的加速来临。
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嗒”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和碎石。
他抄的是一条更近但也更荒僻的小路,需要格外警惕可能出现的土匪、散兵游勇或者敌伪的巡逻队。
有两次,他提前听到动静,立刻熄灭了车头那盏如豆的小灯,连人带车隐入路旁的枯草丛中,屏息静气,直到危险的声响远去。
汗水浸湿了内衣,紧贴着皮肤,又被寒风冻成冰凉的壳。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
当北平城那庞大而沉默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时,东方的天空已透出了一线鱼肚白。
城门还没开,城外已经聚集了些许等待进城的人群,大多是挑着担子、推着车的乡下人。
方辰混在其中,蹲在墙角,就着怀里冰冷的窝头啃了几口,慢慢恢复着力气,眼睛却始终观察着城门附近的动静。
开城后,他随着人流顺利通过盘查——
这身打扮和疲惫的面容,与那些赶早进城谋生的人毫无二致。
进城后,他没有丝毫耽搁,穿街走巷,避开主要干道,向着林易的住处赶去。
当他一脚踏进那座看似安静的四合院,看到厢房窗纸上透出的熟悉而安稳的昏黄灯光时,一路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他几乎是带着一身寒气撞开了厢房的门。
屋内,灯光下,林易正坐在桌后,眉头微蹙,听着沈小曼的低声汇报。
沈小曼语速很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提到“张彪”和“王天木”的名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带着冰碴。
方辰的闯入让两人瞬间收声,目光齐刷刷射向他。
林易抬眼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抬手示意他稍等,随即对沈小曼下达了那个冰冷而坚决的命令:
“叫石头和老齐他们准备动手,拿下张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