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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1章 铜墙铁壁
    一天后,林易坐在办公桌,看着面前摊开的三份手写报告,目光沉静如水。

    张彪的报告字迹粗大,有些地方笔画很重,透着一股子用力过猛的认真。

    关于“六月初行动”的时间、地点、人员分工、异常发现、取消命令的传达过程……

    与他口述的几乎一字不差,甚至连“心里一咯噔”这种口语化描述都原样照搬。

    反思部分,用词官方了些,但核心意思仍是“内线可能暴露,导致行动泄密”,对现场指挥的决策未置一词。

    赵铁栓的报告则像一份军事行动日志,条理分明。

    时间节点精确到刻,方位描述清晰,人员代号、信号方式记录详尽。

    关于外围警戒的观察、判断、上报、传达撤退命令的过程,与谈话内容严丝合缝。

    他甚至补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如“东南观察哨所在老槐树上有乌鸦巢,晨间有鸟群惊飞一次”,以显示其观察入微。

    结论部分,他写道:“……敌方布控精准,显系预先获悉我方行动意图。情报来源可靠性存疑,或内部保密环节存在重大疏漏。”

    他依旧将矛头指向情报和可能存在的泄密,对自己及直接上级的现场处置,评价为“按预案执行,反应及时”。

    吴奎的报告写得最长,字迹圆滑流畅,颇有几分文采。

    他详细描绘了李村的环境、两处潜伏院落的特点、与农户的简单互动,甚至写了那日清晨的雾气如何消散。

    对那两个“收皮货的”陌生人,描述更为生动,仿佛一幅白描。

    关于预备队角色,他大谈“顾全大局、甘为后盾”的重要性,对当天指挥决策,他写道:

    “王副站长身处中枢,掌握信息非我等前线人员可比。

    其于险象环生之际,果断下令取消行动,保全我站骨干元气,实乃壮士断腕之勇,亦显爱惜部下之心。

    虽有队员因未能接敌而微有憾意,然细思之下,此实为当时最为稳妥之选择。

    唯情报一端,若能更为确实,或可避免此番劳师动众反陷被动之局。”

    漂亮话一堆,看似在肯定王天木,实则将“劳师动众反陷被动”的根源。

    他再次轻轻巧巧地归到了“情报不确实”上,与在谈话中暗示“指挥犹豫”的说法在书面报告中巧妙地统一并升华为了对上级“果断”和“爱护”的赞扬。

    三份报告,与昨天的三次谈话记录逐字比对,核心事实陈述高度一致,连某些用词习惯和细节补充都呈现出吻合。

    在问到“失败原因”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将首要责任指向情报和内线,如同事先约定好的标准答案。

    只有吴奎,在私下谈话时,额外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现场指挥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犹豫”。

    但这恰恰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一次失败的重大行动,三位身在一线、职责不同、性格迥异的队长。

    在时隔数月后,被新任站长突然问询,他们的回忆、侧重、感受乃至对责任的私下看法,竟然如此高度统一,书面报告与口头陈述宛如复刻?

    除非,他们早就对好了口径,统一了说辞,并且反复核对过细节。

    林易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冰冷的证实。

    北平站行动组的这三位队长,至少在“六月初行动”这件事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同盟。

    他们的背后,显然站着同一个人——副站长王天木。

    只有王天木,有能力也有必要让这三个直接执行者统一思想。

    并且准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应对任何可能的调查,尤其是来自南京的像他林易这样的“空降”调查者。

    吴奎那句看似“失言”的“指挥犹豫”,此刻在林易眼中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口误,更不是吴奎自己想改换门庭的投石问路。

    那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带有诱饵性质的试探。

    是王天木在借吴奎这张“看起来不太牢靠”的嘴,来试探他林易的审查重点和真实意图——

    这位新来的站长,是就事论事调查行动失败,还是……直接冲着他王天木本人来的?

    接站那日,王天木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隐隐的怠慢,林易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当然是冲着他去的,至少要厘清他在这几次失败,尤其是“六月初”几乎导致全军覆没的惨败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能力不济,还是别有隐情?

    但王天木显然也早有准备,而且反应迅速。

    他立刻将手下最得力的三个行动队长拧成了一股绳,筑起了一道挡在前面的墙。

    “反应倒还倒快。”

    林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招统一口径、坚壁清野的策略,对于常规的依赖正式谈话和书面报告的上层调查,或许有效。

    但它也暴露了更多:

    王天木对北平站,至少对行动组的控制力极强;

    他对这次调查极为警惕,且认定林易来者不善;

    他们内部确实有需要严密遮掩的东西,以至于需要事先串供。

    现在,还不是直接和王天木明牌对决的时候。

    这道用三个队长构筑的墙,虽然是由流沙般的谎言堆砌,但在没有确凿证据能打破其表面一致性之前,硬撞上去只会让自己陷入“无端猜疑下属、影响内部团结”的被动。

    他得先想办法,找到这块墙上最脆弱、或者早已有了自己缝隙的砖石,把它抽出来。

    林易将三份报告重新叠好,连同昨天的谈话记录草稿,一起拿起,走到墙边那个许久未用的黄铜炭火盆边。

    盆里只有冷灰,他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将那些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连同其中精心编织的的“事实”,一同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最后无声碎裂。

    看来,北平站隐藏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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