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奎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他甚至没有去看林易,只是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上。
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杯身。
杯子光滑的瓷壁映着跳动的烛火,在他指尖留下一道道明灭不定的光影。
“唯你们两人是问……”
他心中默念这六个字,品咂着其中的意味。
这不是分化,也不是拉拢,这是赤裸裸的威慑,更是将王天木也一同架在了火上。
这位新站长,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也更强硬。
安插人手是分权,这番表态则是明明白白的收权和立威。
自己那点冷眼旁观、待价而沽,甚至试图左右逢源的小算盘,在这“风气整肃”的大势和“共同问责”的重压之下,怕是再也打不响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某种筹算就此搁置。
陈恭澍慢慢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水,舌尖只剩下苦涩。
他看着林易平静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
这一手,近乎阳谋。
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不仅接住了王天木那看似玩笑实则凶险的试探,反而将其变成了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最妙的是,林易还将剑柄的一部分,强行塞到了王天木手中。
只是,这“尚方宝剑”亮得太早,也太锋利了些,几乎不留余地。
往后的北平站,恐怕再无宁日,每一步都将是暗流之上的博弈。
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珍馐依旧陆续上桌,陈年花雕的醇香仍在空气中弥漫。
但吃在众人嘴里,却都味同嚼蜡,只剩下食不甘味的机械咀嚼和强颜欢笑的应酬。
酒,也喝得沉闷起来,不再是助兴的热络,倒像是完成任务般的敷衍,或是借以掩饰内心不安的道具。
王天木几次试图重新挑起话题,谈论北平风物、往年趣事。
但大家的笑声总像隔了一层,空洞地回荡在雅间里,得不到多少真诚的应和。
张彪埋头猛吃,咀嚼声粗重。
赵铁栓心神不属,答非所问。
吴奎沉默依旧,偶尔举杯,也只是浅尝辄止。
陈恭澍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很少主动开口。
这场精心准备、名义上为林易接风兼为王天木送行的宴席,最终在这片几乎凝滞的沉重与各怀鬼胎的静默中,潦草而克制地走到了尾声。
当林易率先放下筷子,表示“尽兴”时,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众人起身告辞,衣袂摩擦,座椅挪动,带起细微的声响。
送林易上车道别时,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像是匠人勉强糊上去的面具,僵硬而短暂。
王天木为林易拉开车门,紧紧握着林易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洪亮:
“站长,您早点休息!
站里的事,咱们明天开始,一件一件,捋清楚!”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复杂难明。
林易微笑着颔首,随后关上了车门。
汽车引擎的低鸣碾过北平初春夜晚寂静的街道,车窗外的光影流转变幻,勾勒出这座古城模糊而厚重的轮廓。
林易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宴席间那种温和与锐利并存的神情已然褪去,只剩下沉静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一抹高速运转的冷光。
方才雅间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人的神色变化,都在他脑海中反复闪回、拆解、分析。
车子驶入一条不算宽敞的胡同,在一座青砖灰瓦、门脸寻常的四合院前稳稳停下。
门楣不高,也未悬挂任何显眼的标识,只有两盏光线昏黄的门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处,正是徐世铮那位在国党某部委任职的故友,听闻林易需一稳妥落脚之处后,主动提供的私产。
院子闲置已久,主人乐得做个人情,给这位军情处冉冉升起的新星行个方便。
方辰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胡同两头,才为林易拉开车门。
老齐和石头也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动作利落,眼神机警。
沈小曼和小马最后下车,沈小曼手里提着一只看似普通却分量不轻的皮箱,小马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院门无声开启,一位穿着棉袍的老仆垂手立在门内,低声道:
“林先生,都安排妥了,我家主人吩咐您就当这是自己家就成,一切按您的喜好来。”
林易点点头,迈步而入。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影壁、正房、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透着旧式宅院的规矩和私密。
正房自然是林易的居所兼办公处,东厢房两间给了沈小曼和小马,西厢房两间则由方辰、老齐、石头三人分住。
倒座房权作厨房、储物及那名“老仆”的歇息处。
房间都已简单打扫过,被褥用具亦是新换,虽不奢华,却足够实用。
林易没有急着进正房,而是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一圈,目光仔细掠过屋檐墙角、门窗格局,仿佛在丈量这座临时堡垒的每一个细节。
其余五人静静跟在身后,无人出声打扰。
片刻,他停下脚步,对那中年仆人道:“周管家,辛苦了,夜里警醒些。”
“您放心。”老周躬身应道。
“都先去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一下。”
林易这才转向自己的手下:
“十分钟后,正房客厅开会。”
十分钟后,正房客厅。
一盏明亮的电灯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映出硬木桌椅简单的轮廓。
房间中央生着一个小炭炉,驱赶着夜寒,也带来些许暖意。
林易坐在主位的扶手椅上,方辰、老齐、石头、沈小曼、小马五人各自搬了凳子,围坐在炭炉旁,神情专注。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晃动。
“宴席上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听到了。”
林易的语调平稳:
“王天木根基深厚,张彪跋扈,赵铁栓油滑,吴奎深沉。
站里一百多号人,盘根错节。
指望一顿饭、几句话就让他们服服帖帖,那是痴人说梦。
处座给的‘尚方宝剑’,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用得太急,反而容易逼出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