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摆摆手，收敛了笑容，语气转而认真：
“学长过往的功绩，我可是如雷贯耳。
民国二十二年，于六国饭店制裁汉奸张敬尧，干净利落；
去年在天津，主导‘箱尸案’侦破，震慑日谍。
更早些时候，还有制裁石友三的策划……
桩桩件件，都是提着脑袋干的硬活。
‘辣手书生’的名号，在总部也是响当当的。
北平站有学长这样的人物坐镇情报组，实在是一大幸事。”
陈恭澍听着，后背渐渐有些发紧。
林易说的这几件事，时间、地点、目标、乃至外界给他起的绰号，都分毫不差。
尤其是制裁张敬尧和天津的行动，细节并非完全公开。
这位新站长不仅看了档案，恐怕还通过别的渠道摸过他的底，而且摸得很深。
这份功课，做得太扎实了。
林易来北平，绝非懵懂闯营的愣头青，而是带着清晰的耳目和筹码来的。
甚至，他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应对手段。
“站长过誉，都是些陈年旧事，职责所在，侥幸未辱使命而已。”
陈恭澍谨慎地回答，态度愈发恭谨。
他原先那些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的心思，此刻不得不重新掂量。
眼前这位年轻站长，温和表象下的城府和准备，远超他之前最保守的估计。
但他依然不打算立刻表态，或者直接倒向林易。
一来是太过容易得到的效忠不会被珍惜；
二来是王天木在北平站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行动组的三个队长是他铁杆，自然不必多说。
而总务、会计、电讯虽未完全倒向，但也多有默契。
林易则单枪匹马，虽然带了五个人，还有总部任命和戴老板的背书。
但，要想真正掌控局面，难如登天。
光知道些过往功劳，可压不住地头蛇。
念及此，陈恭澍心中有了计较。
他略作沉吟，仿佛只是顺着话题，汇报站内一般事务般说道：
“说到站内人事，眼下倒有一件小事。
行动组张彪、赵铁栓、吴奎三位分队长，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
王副站长前些日子提议，拟为他们呈报晋升一级军衔。
报告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新站长到任后审定签发。”
他语速平缓，说完便垂下目光，静静等待。
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试探。
行动组是王天木的基本盘，提拔他的亲信，是王天木巩固势力、也是向林易展示肌肉的关键一步。
林易若点头，等于初来乍到就向王天木让步，威信立损。
若否决或拖延，则立刻会与王天木及整个行动组正面冲突，而他目前毫无根基。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方辰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林易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依旧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哦，晋升报告。”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恭澍，笑容依旧温和：
“我刚到，对三位分队长的具体劳绩还不甚了解。
等这两天，我熟悉一下站里情况，也见见各位弟兄，了解清楚之后，再议不迟。”
林易不点头，不否决，也不说拖延，只说“了解清楚再议”。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开，既保持了最终决定权，又避免了立即摊牌。
陈恭澍抬眼，与林易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一触，随即垂下：“站长考虑周全，理应如此。”
他心中却暗叹一声：好一个“了解清楚再议”。
这位林站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解清楚”。
而王天木那边，恐怕也等不了太久。
车子继续向着“聚贤楼”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北平城灰色的城墙和屋脊在冬日晴空下绵延，沉默而厚重，如同这潭即将被搅动的深水。
陈恭澍知道，宴无好宴，真正的较量，或许从踏入聚贤楼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他，需要更加仔细地看清，风究竟会往哪边吹。
很快，车就到了聚贤楼。
聚贤楼是前门大街一带颇有名气的馆子，招牌菜是挂炉烤鸭和葱烧海参，平日里往来不乏军政要员和富商名流。
王天木将接风宴设在此处，面子上的功夫确实做足了。
车子停在酒楼门口，跑堂的伙计早已殷勤地候着，见陈恭澍陪同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下车，立刻高声朝里面通报：
“贵客到——！”
陈恭澍引着林易刚踏进挂着厚棉帘子的门厅，里面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王天木已从二楼快步迎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远远就伸出了双手。
“林站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王天木的双手紧紧握住林易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洪亮：
“属下本该亲自去车站迎接，奈何这接风宴琐事繁杂，非得我盯着不可，生怕底下人怠慢了，失了咱们北平站的礼数。
只好劳动恭澍跑一趟，还望林站长千万不要见怪！”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昨日在会议室里那番绵里藏针的铺垫全然不存在。
“王副站长太客气了。”
林易任由他握着手，笑容温和得体：
“站里事务要紧，接风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反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这话说的！您是站长，是咱们北平站的主心骨，这接风洗尘是天大的事！”
王天木松开手，侧身热情地引路：“酒菜都已备好，站里的同仁们也都到了，就等您入席呢，楼上雅间请！”
二楼最大的“瑞鹤”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一张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见王天木陪着林易进来，除了行动组那三位，其余人都站了起来。
王天木一一介绍：
“林站长，这位是总务科长老周，咱们站的大管家……
这位是会计室主任老钱，精打细算的一把好手……
电讯组长大铭兄，您是知道的，技术顶尖，总部都时常借调……
哦，这几位是内勤的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