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车站,午时刚过。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撕破寒冷的空气,黑烟滚滚中,绿皮车厢缓缓停靠。
月台上人流稀疏,更衬得站前空地上那七八个穿着或中山装或棉袍的精干汉子格外显眼。
陈恭澍身穿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呢子大衣,站在最前。
他的双手戴着皮手套交叠在小腹前,神色平静地望着列车。
车门打开,最先跳下来的是个目光锐利、动作干脆的方辰。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才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个穿着普通藏青色棉袍、外罩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称得上俊朗,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沉静,温润,像北平秋日的潭水,深不见底,却也看不出丝毫年轻人初来乍到的忐忑或张扬。
陈恭澍立刻迎上几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北平站情报组组长陈恭澍,率组内同仁,恭迎林站长!”
他身后七八个汉子也齐刷刷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在冷清的月台上颇具声势。
林易抬手回礼,目光在陈恭澍内穿的领章上一扫——少校。
他又看了看陈恭澍身后,见再无其他人前来招呼,心道果然如此。
林易脸上的笑容温和不变,声音清晰平稳:
“有劳陈组长和各位弟兄久等了,这么大冷天在室外,大家都辛苦了。”
“这是属下的分内事,站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
陈恭澍侧身引路,脸上带着笑容:
“车已在站外备好,站长这边请。”
寒暄几句后,众人簇拥着林易朝站外走。
方辰等五人拎着简单的行李箱紧跟在侧。
直到快出站口,林易似乎才随口问起,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
“对了,陈组长,王副站长呢?今日站里事务很忙吗?”
“哦,站长,我正要跟您说呢。”
陈恭澍心里微动,面上恭敬回答:
“王副站长正在聚贤楼亲自督促安排,为站长准备接风宴。
他嘱咐属下务必接站周全,不得有失。”
他话音未落,方辰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眉毛竖起,张口就要说话。
从南京一路过来,他心里本就憋着火。
北平站这副做派,派个少校来接新任的站长,正主儿却去摆弄酒席,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怠慢和下马威!
他刚吐出半个音:“他们这……”
林易却已不着痕迹地抬手,轻轻在他臂肘处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辰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涨得有些红,愤愤地别过头。
林易看向陈恭澍,笑容反而深了些。
随后,他又看着方辰,语气稍微有点严肃:
“方辰,天气寒冷,陈组长亲自来接,还带了这么多弟兄。
能来就是情分。
这份心意,我们要领情。
有什么情绪,也不该冲着尽心办事的人去,你说是不是?”
方辰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对陈恭澎道歉:
“抱歉,陈组长,我刚才情绪没控制住,但不是冲你去的。”
陈恭澍一怔,抬眼迅速看了林易一下。
他预想过这位新站长可能会隐忍不发,也可能会当场不悦。
甚至,他可能借着方辰的发作顺势敲打,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反应——
林易不仅丝毫没露愠色,反而把“情分”和“尽心”的帽子先给他陈恭澍戴上了。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把接站规格不足可能引发的正面冲突,化解成了对“办事人”的理解。
甚至,林易这话,还隐隐有将他陈恭澍从“怠慢新站长”的责任中摘出来的意思。
林易这心性格局和手腕,简直是搞政治的一把好手啊!
这深谙人性的应对,太沉稳,也太老道。
与传闻中那个凌厉果决的年轻干将形象有些微妙的不同,却更让人不敢小觑。
“方上尉言重了,一路舟车劳顿,难免心烦意乱,我当然理解,也不会放在心上。”
陈恭澍低头应道,姿态放得更恭敬了些:
“站长能这般体恤下情,属下惭愧。
车已备好,请站长移步。”
黑色的福特轿车和两辆吉普停在站前。
陈恭澍亲自为林易拉开轿车后门。
林易却并未立刻上车,而是看了一眼车辆安排,微笑道:
“这一路坐得也有些乏闷,陈组长若是不介意,路上陪我同车说说话?
也让我提前熟悉熟悉北平的风物。”
这是点名要与他同车了。
陈恭澍自然无法拒绝,也应承下来:“是,这是属下的荣幸。”
轿车内部空间宽敞,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与喧嚣。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前门大街。
方辰坐在副驾,林易与陈恭澍并排坐在后座。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低鸣。
林易先是透过车窗,看着北平冬日萧索又厚重的街景,片刻后才转向陈恭澍,语气如闲谈家常:
“陈组长是浙江人吧?听口音有些浙北的味道。”
“真是瞒不过站长的耳朵,属下确是浙江宁波人。”陈恭澍答道。
林易笑道:“我是绍兴人,说起来也算是陈组长的半个同乡。”
研究过林易出身履历的陈恭澎自然早就知道,但他却佯装吃惊:
“哦!站长也是浙江人,竟有这么巧的事?”
林易笑道:“难得啊!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北平能遇到同乡,实在是一大幸事!”
陈恭澎也附和了几句,两人间的谈话气氛渐渐熟络了起来。
随后,林易看似不经意间问道:
“陈组长,你是黄埔五期,后转入洪公祠特训班第一期?”
陈恭澍心中又是一凛。
他的履历虽非绝密,但对方能随口准确说出他转入特训班的期次,显然事先做过细致的功课。
“是,站长明鉴。”
“那就是我的学长了。”
林易笑了起来,态度自然:
“我进特训班就在一年前,算起来比陈组长晚了好几期。
这声学长,叫得应当。”
陈恭澍连忙欠身:
“不敢当!
站长是上官,上下有别。属下万万不敢以学长自居。”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