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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9章 谭深水浊
    北平站会议室。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却仍挡不住腊月里渗进来的寒意。

    炭火盆在墙角噼啪作响,腾起的青烟与众人吞吐的烟雾混杂在一起,让本就光线不足的房间更显沉闷。

    长条桌旁坐着十来个人,领口解开的,袖子挽起的,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焦躁。

    王天木坐在主位,指间夹着半截香烟,面无表情地将一份电文推到桌心。

    “都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嘈杂瞬间静了下去:

    “总部刚来的电文,任命林易为北平站站长,即日生效。

    我暂代主持工作的职务,到此为止。”

    电文在几个人手中传阅,纸页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

    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更多的是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林易……”

    行动组一分队队长张彪先开了口,嗓门粗粝:

    “就是前阵子传闻要空降来的那个?什么来头?”

    “二十六岁,总部行动科副科长,前些天刚升的中校。”

    王天木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档案:

    “处座亲自点的将。

    根据可靠消息,他明天中午的火车,抵达前门车站。”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张脸上刻意停留:

    “人都要来了,接站的事,各位议一议。

    场面总得过得去,别让人说我们北平站不懂规矩。”

    他话音刚落,张彪就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撂。

    “接站?王站长,我不是冲您。”

    他先朝王天木拱了拱手,随即眉毛一竖:

    “我就是不明白总部咋想的!

    这大半年,站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您带着弟兄们拼死拼活扛下来的?

    鬼子眼皮底下搞制裁、除汉奸,几次险象环生,弟兄们流的血、折的人,总部看不见?

    凭什么他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子,坐趟火车就来摘桃子?”

    “就是!”

    行动组三分队队长赵铁栓跟着拍桌子:

    “王站长是咱们北平站自己人!

    要资历有资历,要功劳有功劳,升上去,弟兄们心服口服!

    空降个愣头青,他知道北平城几道门?

    知道那些地头蛇哪个是笑面虎哪个是白眼狼?”

    二分队队长吴奎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手指点着桌面:

    “再说了,他的军衔才是中校,而且还是刚升的。

    王站长也是中校,却是多年的老资历。

    凭啥他就是正职,王站长就得给他当副手?

    论年岁、论经验、论对北平这块地的熟悉,哪点轮得到他骑在王站长的头上?

    这人事安排他娘的不公平!”

    会议室里嗡嗡作响,几个行动队长你一言我一语,火气越说越旺。

    总务、会计几个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则低头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选择明哲保身。

    情报组长陈恭澍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看不见的淡淡笑意。

    行动组这几个莽夫,果然是王天木养熟的狗,吠得正是时候。

    他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早就摸过林易的底——

    这位林中校可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摘星案、樱花案的具体侦破经过,陈恭澎找总部的熟人了解了一下,越问他是越心惊。

    林易在办这两个案子的时候干净利落,抓得又狠又准,手腕老辣得不像个刚入行的年轻人。

    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间谍加汉奸有几十个都折在了他手上!

    这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更重要的是,陈恭澎可是打听过了,林易的背后明面上站着徐世铮,可实际却颇得委员长青睐。

    不过,这些情报,他却一个字都没打算说。

    狗咬狗,一嘴毛,他乐得看戏。

    于是他只是微微笑着,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不表态,不发声。

    “咳咳。”

    电讯组长魏大铭清了清嗓子。

    他年纪稍长,面容瘦削,戴着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往往能在一片喧闹中让人静下来听。

    “几位队长,火气别那么大。

    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一句。”

    他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张彪几个:

    “我这边,今天下午跟总部的兄弟通联时,多问了一句。

    你们猜怎么着?

    这位林站长出发离京,是戴老板亲自到下关车站送的。

    两人在站台上话别,足有一刻钟。

    戴老板还拍着他的肩膀,颇为亲昵和信赖。”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骤然一静。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张彪,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赵铁栓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吴奎阴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戴雨农亲自送行?

    这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不服空降,可以看不起年轻人,但没人敢轻忽“戴老板亲自送行”这七个字背后代表的意义。

    几人刚才还烧得正旺的气焰,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只剩几缕尴尬的青烟。

    王天木这才缓缓掐灭了烟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个噤若寒蝉的行动队长。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总部的命令,处座的安排,也是你们能质疑的?

    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仿佛在闲话家常:

    “这位林站长,年轻是年轻,可也不是没有来历。

    别的功劳暂且不提,单说西安事变那会儿,他在委员长跟前,是露过脸立过功的。

    听说,很得委员长的赏识。”

    他没有明说“攀附”、“马屁精”这样的词,但话里话外那股子味儿,在场的人都咂摸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上来的。

    晋升中校靠的不是真刀真枪的功勋,是关键时刻“表现突出”,是走了上层路线。

    果然,张彪立刻觉得腰杆又硬了些,低声嘟囔:

    “西安那时候,豁出命去的弟兄多了去了!

    我要是在现场,未必比他差!”

    赵铁栓哼道:“运气好罢了,赶上了。”

    吴奎冷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既然是这等人物,那倒好办了。

    来了北平,咱们好吃好喝伺候着,面上的事情做足。

    至于站里真正的门道和要命的关节,他一个外来户,懂什么?

    随便糊弄糊弄,他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这潭水有多深,该谁说话,还是谁说话。”

    王天木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几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又咳了一声。

    “越说越不像话!”

    他板起脸,语气严肃了些:

    “林站长是总部任命的一站之长,代表的是处座的信任。

    你们那些歪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以后要尊重、服从,全力配合林站长工作,听见没有?”

    这番训斥,听起来义正辞严。

    可在场诸人谁不明白,该点的火已经点着了,该埋的刺也已经埋下了。

    林易的威信?

    还没来,就已经被扫掉了一大半。

    “接站的事,就这么定。”

    王天木不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一锤定音:

    “明天中午,恭澍。”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陈恭澍:

    “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开车去前门车站,把人接上,礼数要周到。”

    陈恭澍抬起眼,微微一笑,简短应道:“明白。”

    “我嘛。”

    王天木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显得老神在在:

    “我就带着站里其他各位,在‘聚贤楼’摆一桌接风宴。

    总要显出我们北平站的团结热情。”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率先走出了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光线。

    会议室里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椅子拖动和低声议论的杂音。

    炭火盆里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陈恭澍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也站起身。

    经过张彪身边时,陈恭澎听到他正对吴奎咬牙低语:“……明天先看看是个什么成色……”

    陈恭澍脚步未停,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径直推门走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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