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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风雨如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出了正月。

    早春二月的金陵,依旧浸在料峭的寒意与湿漉漉的雾霭里。

    枝头残存的几分年节喜气,早已被军情处日常的肃杀与忙碌冲刷殆尽。

    林易开赴北平的日子,到了。

    下关车站,汽笛声与嘈杂的人声混作一片。

    月台上,军情处几位和他相熟的同僚都到了场。

    翟刚拍着林易的肩膀,言语间带着一贯的豪爽,却也掩不住几分复杂的意味:

    “林老弟,这次一别,可就有些日子见不上了。

    不过你且放宽心,家里这边我给你照看着。”

    王天风倒是言简意赅,只说了句“北平不同金陵,凡事多留个心眼”,眼神锐利如常。

    众人围着他,气氛看似热络,笑声却总有些飘忽。

    短短半年多时间,这个当初需要他们提点甚至俯视的后进晚辈,已一跃成为独当一面的北平站长。

    这不仅仅是职衔的擢升,更是权柄性质的蜕变。

    山高皇帝远。

    到了北平,林易便是军情处在华北地区明面上的最高长官。

    届时,他手握全站的人事财权,生杀予夺,说一不二。

    那份实实在在的威势,远非总部机关里爬格子和搞协调的科长可比。

    羡慕、嫉妒、感慨或许兼而有之,种种心思在寒暄的笑容下悄然流动。

    徐世铮也亲自来了。

    他避开旁人,与林易略走开了几步。

    早春的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长官,此刻眉头微锁,语气是罕见的凝重与直白:

    “北平站摊子大,情况也最复杂。

    里里外外,明的暗的,比你之前在总部处理过的所有案子加起来都要麻烦。

    赵岳留下的,怕不止是这一本烂账。”

    他顿了顿,看着林易年轻却沉静的面孔:

    “你从未主持过如此全面的工作,人事、经费、情报、行动、外联、内控……

    千头万绪,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处座和我对你期望甚深,但此去,真真是任重道远。

    记住,稳住阵脚是第一要务,看不清的时候,宁可不动。”

    林易点头:“徐长官教诲,卑职谨记。

    必当如履薄冰,审慎行事。”

    徐世铮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份超乎寻常的叮嘱,无疑透露出总部高层对北平局势那份不便明言的深深忧虑。

    就在几人话别,气氛带着些许沉重与依依之际,车站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两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前后车门打开,数名精干的警卫迅速散开警戒。

    中间那辆卡迪拉克轿车的后门开启,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外罩呢绒大衣的戴雨农,竟迈步走了下来,径直朝月台这边而来。

    翟刚、王天风等人瞬间怔住,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处座亲临车站送别?

    这规格……即便是各大区负责人上任,也罕有劳驾处座亲自送到车站月台的!

    震惊过后,几人连忙收敛神色,敬畏地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可他们的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这份殊荣,在军情处内可谓闻所未闻。

    戴雨农此举所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

    这位新任的北平站长,在处座心中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戴雨农步履平稳,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走到林易面前。

    徐世铮也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都安排妥当了?”戴雨农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回处座,有赖您和徐公的支持,赴任所需一切就绪。”林易立正回答。

    这次戴雨农确实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不但很快批准了他关于沈小曼、方辰、石头、老齐、小马的升职报告,还同意了几人的调动事宜。

    戴雨农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林易和身后五人略显简单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行装,缓缓道:

    “此去北平,不同于以往任何差事。

    赵岳应该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想必你也心里有数。”

    他的话语略有停顿,目光变得深沉:

    “我给你权柄,是让你做事的,不是让你守成的。

    北平站的病,根子在内部。

    病情诊断我给你了,怎么用药,看你自己的手段。

    我希望下次听到北平的消息,是风气一新,而非旧调重弹。”

    “卑职明白。

    我必竭尽全力,整肃内部,打开局面,不负处座信任。”

    林易的回答清晰有力。

    “好。”

    戴雨农脸上笑意微深,伸手替林易正了正本就笔挺的衣领,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是让旁观的翟刚等人心中剧震。

    “上车吧。一路顺风。”

    “谢处座!”

    林易和身后五人一同敬礼,然后与徐世铮、翟刚等人最后道别,转身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

    月台上,戴雨农的身影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送行的人群与建筑的轮廓之后。

    翟刚等人犹自沉浸在处座亲临带来的震撼与种种猜测中。

    车厢内,林易靠窗坐下,五人分别环绕在四周,将他包裹在中间。

    窗外,江南早春略显萧索的景色开始向后流动。

    他脸上沉静无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戴雨农这超乎规格的送行,与其说是对他个人的器重,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展示给所有人看的“仪式”。

    戴雨农想要借着这场仪式,将面上最大的信任与权威赋予他,为他即将在北平展开的注定充满阻力与凶险的内部整肃,预先积累足够的威望与震慑力。

    这份“面子”给得越大,他要担起的“里子”也就越沉。

    这不是荣宠,而是将一副最沉重的担子,用最华丽的方式,压在了他的肩上。

    列车加速,驶离了金陵城。

    前方,是迷雾重重、敌我交织的北平,是那间亟待找出所有漏洞、堵住一切寒风的“漏屋”。

    林易闭上眼,戴雨农临别时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与赵岳在茶楼炭火映照下疲惫苦笑的脸,交替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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