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尘埃落定,委员长专机飞离潼关的那一刻,林易四人小组的任务也正式宣告结束。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西安古城,沿着来时隐蔽的路径返回南京。
军情处的办公楼内,气氛与往日并无二致,冰冷、高效而肃穆。
走廊里回荡着硬底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偶尔有身穿中山装或军服的人员匆匆擦肩而过。
他们彼此间仅以眼神示意,极少交谈。
林易四人甫一抵达,未作任何休整,便直奔徐世铮的办公室进行汇报。
例行的行动汇报在徐世铮那间陈设简洁却透着威严的办公室里进行。
沈小曼、方辰、石头三人依次简要陈述了外围监控、情报接应及撤离保障等情况。
徐世铮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这些情报并不稀罕,对于徐世铮这个老特务来说,他只需结合林易小组发回的电文,便可对他们采取了怎样的行动猜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有些在电报上没有提及的内容,却正是徐世铮最感兴趣的。
因此,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最后汇报的林易身上。
待三人退出,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徐世铮与林易二人。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唯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市声,衬托着屋内的寂静。
“易贤侄,坐吧,这趟西安之行辛苦了,好在目前看来是不虚此行。”
徐世铮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徐公谬赞了,属下不过是在您的行动部署下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计划执行得好,完全是因为部署者的高屋建瓴。”
徐世铮挥了挥手:
“该是你的功劳,我一样少不了的往上报。
说说吧,这次具体的经过是怎样的。”
林易没有隐瞒,从他们如何确认东北军存在异动,到他后续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下决定冒险前往骊山,直至最终确认委员长专机起飞、西安局势暂稳后撤离,整个过程叙述得条理清晰。
当他提到自己在华清池那间临时拘禁委员长的房间里,情急之下向委员长表明“我是军情处徐世铮顾问举荐的人”时。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徐世铮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徐世铮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原本略显刻板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甚至兴奋地用手指敲击了一下光亮的桌面。
“好,好!林易,你这句话说得好!”
徐世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关键时刻,知道该提谁的名字,这很重要。”
他仿佛看到委员长听到自己名字时可能产生的微妙印象,这对他而言,其价值或许超过任务本身。
然而,徐世铮的兴趣点很快发生了偏移。
他对于林易获取了哪些具体情报、西安城内各方势力最新动态等等,只是略略问了几句,便话锋一转。
徐世铮身体靠回椅背,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钩:
“你在那房间里,和委员长单独相处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形?
委员长当时状态如何?
说了什么?
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哪怕是很细微的地方,你都仔细想想,慢慢说,一点都不要漏了。”
他的关注重点,完全落在了林易与委员长近距离接触的细节上。
这并非寻常的情报询问,更像是借这难得的机会去窥探和揣摩领袖在极端情境下的真实反应、性格侧面乃至可能弱点的行为。
林易心中一片雪亮。
他当然明白,这些细节对于徐世铮这样身处权力漩涡、时刻需要揣摩上意的人来说,是何等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但他更清楚,有些东西是致命的,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委员长在那房间里流露出的某些瞬间的颓唐、某些私密习惯、乃至某些不为人言的顾虑,都是绝不能外传的“特殊隐秘”。
甚至在委员长本人面前,林易也刻意保持了“不知情”或“未留意”的钝感。
此刻面对徐世铮的探询,林易自然不可能和盘托出。
他脸上维持着恭谨与回忆的神态,开始讲述经过谨慎筛选和修饰的“相处经过”:
委员长初时的镇定与后来的疲倦,对饮食的简单要求,询问时间,偶尔望向窗外的沉默……
他描述得足够细致,足以满足徐世铮的窥探欲,却又巧妙地避开或淡化了所有可能触及敏感神经的细节。
他着重渲染了委员长身处险境仍不失威仪、言语间对“国家”“大局”的强调,这些无疑是徐世铮爱听且安全的。
徐世铮是何等人物,浸淫情报与权术多年,岂能看不出林易有所保留?
他并不点破,反而顺着林易的叙述,穿插着提出一些问题。
有些问题颇为具体,甚至涉及委员长某个细微的表情或一句含糊的话语。
林易立刻警觉起来——这些问题中,有些答案徐世铮可能通过其他渠道已经知晓。
此刻问出,分明是一种试探,意在检验林易汇报的真实性与忠诚度,或者说,是看他懂不懂分寸。
林易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对于这些试探性的问题,如果是光头以往有过公开表态的,那林易自然是畅玩无阻。
可当涉及光头个人的一些具体行为,林易则留了个心眼。
他或是以“当时光线昏暗,未能看清”搪塞。
或是以“委员长声音较低,听不真切”进行模糊处理。
他回答得谨慎而自然,既不显得慌张推诿,又绝不越雷池半步。
一番问答下来,徐世铮眼中那锐利的审视光芒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心细,能完成任务,更深谙官场与情报界的生存法则——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这种懂得权衡、知晓利害的下属,才是他此前看重林易的真正原因。
显然,这趟西安之行下来,这个年轻人谨慎而忠诚的本性还是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