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少帅官邸。
所有的喧嚣与肃杀仿佛都随着宪兵队的归来而沉淀下去。
院落里只剩下晨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换岗的口令声。
张汉卿脱下那件沾染了凌晨寒露和淡淡硝烟气息的戎装大衣,李志英立刻上前双手接过。
“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不许松懈警戒。”
张汉卿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调平稳:“另外,去请虎城兄过来。”
杨虎城来得很快,他的脸色同样凝重,显然已风闻凌晨的剧变。
两人在书房相见,屏退左右。
没有寒暄,张汉卿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鲜红印信的公文推到杨虎城面前。
“虎城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西安城防,十七路军与东北军余部之协调节制,自此刻起,便托付于你了。”
杨虎城的手按在公文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着眼前似乎一夜之间更显削瘦,但眼神却锐利如寒星的张汉卿,喉结滚动了一下,万千话语堵在胸口——
关于此举的风险,关于金陵的承诺是否可信,关于他这一去可能面临的……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了解张汉卿,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九牛难回。
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重重抱拳,手臂抬起时带起一阵风,声音沉郁如山石:“汉卿!放心!”
张汉卿微微颔首,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但未成功,只化作嘴角一丝极淡的波动。
“明日,我亲自送委员长赴机场,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杨虎城,投向窗外未知的远方:
“之后的事,便有劳虎城兄善后了。”
他并非懵懂青年,金陵是何等龙潭虎穴,政治博弈中有多少背信弃义的前车之鉴。
“护送”二字背后可能的陷阱,他岂会不知?
当他决意走上这条看似唯一能保全大局、避免更大内战裂痕的道路时,个人的安危与荣辱,便已在天平上悄然轻了下去。
这是一种掺杂着悔恨、责任、无奈与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次日,西安机场。
天气意外地晴好,冬日阳光苍白地照耀着略显空旷的跑道。
几架飞机沉默地伏在那里。
委员长的车队抵达,光头穿着常服,在蒋夫人搀扶下步出车门,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站在舷梯下,缓缓环视了一圈前来送行的军政人员,目光在人群前列的张汉卿身上停留了数秒。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深藏的愠怒,或许还有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慨然。
他未发一言,转身,一步步登上舷梯。
张汉卿一身整洁的戎装,未佩长剑,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方。
他与杨虎城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整了整军帽,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步履稳定,跟随在委员长一行之后,踏上了飞机的舷梯,便再也没有回头。
引擎的轰鸣骤然加大,撕裂了机场上空的寂静。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昂首,最终挣脱地心引力,融入苍茫天际。
这架飞机,似乎将西安古城和昨日种种惊涛骇浪与无奈抉择,连同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垛口,一同抛在了逐渐缩小的地面景象之中。
金陵机场的欢迎场面,与西安的压抑截然不同,却透着另一种诡异。
机场戒备等级提到了最高,军警林立,便衣暗伏。
国府官员门各怀心思,翘首以盼。
直到见到光头的脸出现在机舱门口的瞬间,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但很快,所有人都将表情统一成了热切盼望。
更有甚者热泪盈眶,就差哭出声来,仿佛为光头忧心不已。
而当张汉卿出现在门口时,迎接他的却是一队面无表情的军情处精锐特工。
他们像一道黑色的墙,无声而坚定地截断了其他所有方向。
徐世铮站在最前,眼神冷漠,仿佛没有任何温度。
“张副司令。”
徐世铮的声音冷淡:“我们奉命令请您回去坐坐。”
他侧身示意,方向与那边正在组织欢迎委员长仪式的人群完全相反。
尽头,是几辆玻璃窗涂黑的轿车。
张汉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站在舷梯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徐世铮和他的手下,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欢迎人群的骚动。
最后,他甚至对徐世铮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寻常的引导。
他稳步走下舷梯,脚下是金陵的土地,坚硬而陌生。
当一名年轻的特工上前,从腰间取出那副锃亮冰冷的手铐时,旁边几名老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肌肉微微绷紧,预防着任何可能的反抗。
然而,张汉卿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那副手铐,然后便坦然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动作自然得如同接受一件寻常物品。
冰凉的金属圈套上手腕,“咔嗒”一声轻响锁紧。
整个过程,他的姿态未曾有丝毫僵硬,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束缚并非加诸己身。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与配合,反而让执行任务的几名特工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们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许,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不远处,一辆轿车的阴影里,戴雨农静静倚着车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张汉卿那过于平静的面容,看到了他戴上手铐时甚至略显配合的姿态,也看到了徐世铮的面无表情。
戴雨农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直到张汉卿被妥善“请”进轿车,车队即将驶离,他才抬起手,对快步走过来的徐世铮做了一个极简的手势。
他的声音低沉,仅容对方听见:“先妥善安置张司令,以礼相待,不要动粗。生活用度,不可短缺。”
“安置”二字,即代表软禁,在此情此景下,意义不言自明。
徐世铮心领神会,点头,转身离去。
而机场的另一侧,短暂的沉寂已被打破。
委员长甫一落地,便被蜂拥而上的党国大员和各界代表围得水泄不通。
问候声、慰问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恰当的关切与庆幸。
光头脸上却并无多少暖意。
经过这次事变,他自认看清了身边不少人心,对这些虚情假意的问候不再在意。
更何况,长途飞行和连日来的经历对他消耗颇大。
因此,光头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对这种热情的包围显得有些不耐。
他简单地与最前面的几人握了握手,目光却似乎有些游离。
忽然,他停下脚步,对紧跟在侧的侍从室主任低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让近前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将在西安随护时受伤的卫士们,全部送至中央医院,安排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必须不惜一切让他们恢复健康,尤其是鼎文,你亲自去办。”
吩咐完毕,他便不再理会周围嘈杂的关切,挽住迎上前来的蒋夫人的手臂,在卫队开辟出的通道中,步伐略显急促地离开了机场。
留下一众官员在原地,表情各异,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