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戴雨农于昏黄灯下接受到林易那份致命情报的同一时刻。
西安城另一隅,一间不起眼的废弃民宅地窖里。
几点如豆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坚毅却又焦虑不安的粗犷面孔。
浓重的关外口音在低矮压抑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东北汉子惯有的悍勇。
孙铭九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面前围坐着四五名同样穿着便装却难掩军人气质的粗汉子。
几人都是多年的老相识,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
孙铭九是张汉卿身边的近卫头子,自然地位最高,当了老大哥。
而其他几人,也都是在东北军基层部队中握有枪杆子的实权营团长。
地窖里弥漫着土腥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
“少帅的意思,我原原本本都跟哥几个传达了。”孙铭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搓了把脸,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内心的挣扎:
“他铁了心要送委员长走,认为这是解决当前危局、对国家最有利的路子。
咱们如果再闹下去,怕是真的要跟少帅离心离德,成了破坏大局的罪人。”
一个脸颊有道疤的营长“啪”地拍了下大腿,瓮声瓮气道:
“大哥,你还看不清楚吗!
少帅是仁义,念及旧情,想着抗日大局,这咱们懂!
可那老蒋是啥人?
你我兄弟在关外时,他一道不抵抗的命令,把咱们老家都丢了!
到了西北,他又处处排挤咱们东北军。
非但让我们去和红军拼杀,还在装备、粮饷上样样克扣,心里哪有半点把咱们当自己人?
这次要不是把他扣下,他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谈?”
“二哥说得在理!”
另一个精瘦的营长接口,眼里冒着火:
“和谈是谈了,可答应那些条条款款,离开了西安这地界,他还认不认账?
到时候一道命令下来,把咱们拆得七零八落。
少帅被架空,咱们这些叛军头目,有一个算一个,能有好果子吃?
四一二的时候,他对自己人下手可曾软过?”
孙铭九沉默着,烛光在他紧锁的眉头上跳动。
这些担忧,何尝不是他心中反复翻滚的巨石?
他比谁都清楚,张汉卿对光头复杂的态度里,始终保留着一丝近乎天真的信任与对领袖权威的服从。
他也曾将这些兄弟们的顾虑,以更委婉的方式向少帅进言。
可换来的,总是少帅长时间的沉默,以及最后那句沉重的“以国家为重,个人得失荣辱,暂且不论”。
其实,他这次汇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只是,试探的结果,却让他有些绝望。
“我跟少帅提过。”
孙铭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
“可少帅他……他觉得这是维系抗战局面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相信委员长经过此事,能够痛定思痛,一致对外。
咱们再说多了,他怕是会觉得咱们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狗屁的大体!”
一个脾气火爆的团长低吼道,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哥,你跟少帅时间最长,鞍前马后,他待你如手足。
咱们敬重少帅,也信你!
可你摸着良心说,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少帅跳进火坑?
等咱们都被收拾了,少帅成了光杆司令,甚至被秋后算账关起来。
那时候再后悔,还有个屁用!”
这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孙铭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眼前闪过张汉卿这些年待他的种种情谊,信任、维护、甚至依赖。
他又想到光头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传闻中睚眦必报的性格。
是啊,以老蒋的心性,这次吃了如此大亏,颜面尽失,日后岂能不报复?
少帅可以不计个人得失,但他们这些部下,怎能忍心看着待他们恩重如山的少帅,落得那般凄凉下场?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响。
几个汉子都盯着孙铭九,目光灼灼。
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期待。
精瘦营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老九,想想吧。
北伐成功鸟尽弓藏的事还少吗?
清理异己,他老蒋最拿手。
现在放虎归山,就是咱们和少帅的死期到了。
委员长明天就要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少帅仁义,下不了这个狠心。
咱们不能看着他往绝路上走啊!”
疤脸营长也红着眼睛道。
孙铭九只觉得胸膛里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喉咙发紧,眼眶瞬间湿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急切的脸。
这些都是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托付的兄弟,如今为了少帅的前途命运,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份滚烫的、近乎悲壮的忠诚,终于冲垮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和来自上级命令的桎梏。
“不能……绝不能!”
孙铭九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坚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咱们跟着少帅从东北出来,就没想过要把他往绝路上领!
这件事,少帅不能做,咱们替他做!”
“老九,你想通了?”几人精神一振。
“想通了!”
孙铭九抹了把脸,眼中悲愤与决绝交织:
“但少帅现在听不进劝,咱们硬来,反而可能让他为难,甚至提前暴露。”
“那咋整?”团长急问。
孙铭九深吸一口气,浑浊的地窖空气让他冷静了些许。
一个胆大包天却又似乎别无选择的计划,在他被逼到绝境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想起听书时知道的那些古早故事,一个词跳了出来。
“少帅重情义,也固执。我们明着拦,肯定拦不住。”
孙铭九的语调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为今之计,只有……先让少帅休息一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完全明白。
孙铭九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记得有种镇静用的西药,效力很强。
只要想办法让少帅服下,在委员长预定离开的那天睡个半天。
那剩下的事,我们来替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