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表现得“视死如归”,越是让那连长疑心。
尤其是,林易虽然嘴硬,但军官逼问“人在哪里”时,他的眼珠总是不受控制般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朝某个方向飘去。
“哟,看不出来,长得像个小白脸,倒是个爷们,骨头还挺硬?”
连长冷笑,站起身,顺着林易刚才目光瞟过的方向望去,那是山坡上一片看似密实的藤蔓和乱石。
“给我仔细搜那边!一寸一寸地搜!”
连长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指着那片石缝区域。
士兵们立刻围了上去,用刺刀用力拨开藤蔓,敲打岩石。
林易被死死按在地上,他“目眦欲裂”,奋力挣扎,对着连长大吼:
“住手!有种冲我来!”
这声喊叫,与其说是阻止对方接近光头的藏身处,不如说是帮助对方确认光头的位置。
果然,听到林易这么着急的喊叫,那名连长嘴角露出了尽在掌控的笑容。
他下令道:“都给我搜仔细了,一寸地方都不许漏!”
“是!”山上的士兵们读出了他的胸有成竹,顿时更加卖力。
很快,就有一个士兵的刺刀碰到了什么。
只见他用力一挑,藤蔓被扯开一片,露出了后面黑黝黝的缝隙。
“这里有石缝!”这名士兵兴奋地喊叫道。
很快,他周边几道手电光立刻集中照了进去——
光柱下,一个蜷缩在岩石凹处、穿着破烂睡衣、浑身发抖的光头身影无处遁形。
“找到了!在这儿!”士兵兴奋地大喊。
说完,士兵们将冻得已经站立不稳的光头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光头一出来,先是本能地想维持上位者的威严,但单薄的睡衣在晨风中根本无法御寒。
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狼狈到了极点。
那张平时威严的脸,此刻却布满了惊惧,而且苍白如纸。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亦或是二者皆有。
他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手电光和刺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连长走上前,用手电照着蒋的脸,确认了身份。
他的表情复杂,有兴奋,也有完成任务的轻松。
他挥挥手:“扶…扶委员长下山。”
语气虽然说不上多恭敬,但也未加侮辱。
士兵们上前,要去将光头架起来。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林易猛地挣扎,嘶声喊道:
“放开委员长!你们这是犯上作乱!必遭天谴!”
他表情悲愤,目眦欲裂,将一个“忠勇护主”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连长瞥了一眼地上激动无比的林易,嗤笑一声,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上:
“倒是条忠心的狗,可惜了。”
“哈哈哈哈!”周围的士兵们嬉笑着,纷纷对林易拳脚相向,尽情发泄着压力。
但这一幕落入光头眼中,却令他心底难以平静。
光头在被手电光捕捉到的那一刻,心已沉到谷底,自忖难免受辱甚至被杀。
方才他听到这个自称“军情处林易”的年轻军官,先是被擒后宁死不屈,拒不交代自己的藏身之处。
此刻又如此不顾生死地挡在自己面前,那股忠诚悍勇之气,与周围东北军士兵的冷漠和敌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他最耻辱也是最脆弱的时刻,来自下属的这点忠诚,瞬间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住手。”
光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恢复了惯有的强硬,他对那连长说:
“让他过来,扶我下山。”
连长皱了皱眉,但也没反对。
林易被士兵们松开后,立刻扑到光头身边,脱下自己相对完好的外衣,披在光头冰冷颤抖的身上。
然后,他用力搀扶住蒋的手臂,低声道:
“委座,您受委屈了,留得青山在。卑职…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愧疚”与“痛心”。
光头深深看了林易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惊魂未定中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感激。
他借力站稳,尽管依旧狼狈,却试图挺直腰板,用鼻音“嗯”了一声,拍了拍林易的手背。
“别怕,我们走。”
他的话语里,似乎多了两分真心。
在东北军士兵的簇拥下,光头裹着林易那件单薄的外衣,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林易始终牢牢搀扶着他,表情沉痛而坚定。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下到山脚时,天色已蒙蒙亮。
骊山脚下临时设立的指挥部外围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气氛肃杀。
光头和林易被直接带进了一间生着炭火的厢房内。
房间里,张汉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他一身戎装,脸色有些苍白,眼周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当他看到须发凌乱的光头披着件不合身的外套赤脚站在地上时,嘴角不自觉地轻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他迅速移开了视线,竟有些不敢与之直视。
沉默了一下后,他拿起一件熊皮大衣,上前披在光头身上。
光头的目光与张汉卿相接,最初的惊恐与慌乱迅速被震怒、失望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挣脱了林易的搀扶,努力挺直了腰板,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僵硬。
他盯着张汉卿,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缓地先开了口:
“汉卿,是你啊……你,很好,很好。”
他的语气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有种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汉卿避开了那含义复杂的目光,微微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委员长,让您受惊了。良此举,实属万不得已,只为……”
“兵谏?”
光头截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的兵,你的将,就是这样来谏我的?把我逼上山,如追捕猎物一般?”
张汉卿抬起头,脸上闪过痛苦与决绝交织的神情:
“委员长,自先父在皇姑屯被日寇炸成重伤、含恨而逝那日起,良便知,国仇家恨已系于一身。
那年我二十八岁,接过的不只是东北的帅印,更是三千万父老的身家性命。
为促成国家统一,我力排众议宣布易帜,将先父经营半生的疆土全数托付中央。
非为权位,实因深信唯有真正统一,方有力量御外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