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绕着发梢打转,那个动作她平时从来不会做,“可爱什么的,感觉跟我的风格不是很搭。我是那种……怎么说呢,走酷路线的。你见过哪个酷女孩被形容成‘可爱’的?那不就破功了吗?”
“但是我觉得很可爱哦。”
“平时的兰都在装酷,都在装出来一副‘我很可靠’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露出慌张的表情。所以像现在这样显露出惊慌失措的姿态时,反差感就格外的强烈呢。就像一只平时总是炸着毛的猫,突然被人挠到了下巴,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样子。”
林兰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那红色从颧骨的位置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耳根,把她的耳朵尖染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粉色。
“那,那还不是方舟你又调戏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她的手指绕发梢的动作越来越快,那缕头发被她绕成了一个紧实的圈,又松开,又绕上。
说着说着语气又低了下去,脸颊上那两抹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加热了一样,颜色更深了几分,显然是害羞了。
“方舟。”
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怎么了,兰?”
“你说,我们的世界,真的是已经被毁灭过了么?”
林兰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夜晚都市的光彩透过浅色窗帘的缝隙投射其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浮。她虚虚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天花板上那片最亮的光斑握去,手指收拢的瞬间,只捏得一缕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握拳时指甲留下的几道浅浅的印痕。
“那个异界人,说的很多内容都可以跟我们现在的研究对上。”
“他说的那些东西,有一些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有一些是我们正在验证的,还有一些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但听到之后觉得‘原来如此’的。”
“虽然暂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直觉告诉我,他值得信任。……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非常微妙。”
“被毁灭的世界,么?”
“是被什么所毁灭的呢?亚空间?某种未知的灾难?还是那只栖身次元裂缝的暗堕天使?”
“方舟,我想不明白。”
“我的脑容量可能不支持我这么高强度的思考了。这种事情应该交给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去头疼,我就是一个打架的,拿刀砍魔物我在行,拿脑子想问题我是真的不行。”
“既然想不明白,那为什么还要想呢?”
“还是说你觉得你想明白了,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什么都不要想,也不去想,活得简单一点才好,不是么?”
“你今天已经够累了。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眼睛闭上,把被子盖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睡觉。”
林兰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知道了,宝~贝~。”
“谁是你宝贝。”
“你是我宝~贝~,你最会唠叨了。”
“那你是不想听了?”
“听听听,您说,您说......”
两点钟左右,入睡困难的林兰终于在方舟的安抚下安然睡去。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只有充电的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名为越方舟的少女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认林兰真的睡着了,这才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凝视着体内的那一抹化不开的黑暗,眼中闪过幽光。
那黑暗不是影子,它盘踞在她的胸腔里,偶尔蠕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睡着了?”
影魔的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睡着了就好。这家伙最近失眠的症状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还能撑到十二点,现在一点多才睡着,明天肯定又是黑眼圈。”
越方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城市。
关于他们二者的关系,单凭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简单来说算是彼此共生的魔物(如有需要,可移步《见习驱魔师小姐不相信爱情》)。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个好现象。”
“她入睡越艰难,越能证明,那个东西越不再沉湎于睡梦。它以前是睡着的,睡得很沉,沉到我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现在它在翻身,在磨牙,在伸懒腰,在做那些醒来之前的准备动作。它要醒了。”
“是啊,祂可能要醒了。”
“那个天使,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我们这次轮回的努力似乎又成了无用功。”
作为高等智慧魔物,她也感到十分无助。她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的渺小。
她可以在人类的城市里自如地穿行,可以在驱魔师的追捕下从容地逃脱,可以在那些比她低等的魔物面前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面对那只暗堕天使,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未来早就不见了。
被那个天使吃掉了。
不是“可能被吃掉”,不是“即将被吃掉”,而是已经被吃掉了。
未来的那一段,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往后的所有东西——那些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相遇,那些还没有被写出来的故事——全都被那只天使吞进了肚子里。
人类以为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无数个可以期待的日子。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日子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循环,只有重复,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同一部已经被看过无数遍的旧影片,直到胶片断裂,直到放映机烧毁,直到再也没有人坐在屏幕前。
越方舟闭上眼睛,把自己融入那片黑暗中。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座城市里一点一点地抽离。
远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比黑夜稍微浅一点的灰,不知道是黎明的前兆,还是只是城市灯光在云层上的反射。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林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