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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0章 爱,死亡,走马灯
    我不想当勇者。

    我想当小学教员。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糖豆不知道,凯瑟琳不知道,那些追随我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勇者亚历克斯永远镇定、永远坚强、永远能扛起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都在想那个小小的山村,那间漏风的教室,那些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当我终于在三尺讲台视线模糊,最后无力地摔倒在地时,我知道,我这短暂的一生结束了。

    那是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粉笔灰飞舞的空气里。我正在给孩子们讲《背影》,讲到父亲爬过月台买橘子的那一段。台下一双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偶尔有人低头记笔记,偶尔有人偷偷传纸条。

    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变得困难。我想扶着讲台站稳,但手不听使唤。我看见孩子们的脸从专注变成惊恐,听见有人喊“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别怕。

    但说不出来。

    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那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看了三年,一直说要修,一直没时间。

    然后一片黑暗。

    可我不后悔。

    我出身孤儿,靠社会和国家的救济长大。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但我知道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些年,国家每个月给我发补助,学校免我的学费,孤儿院附近的婶子们时不时给我送吃的。

    我勤勉好学,从村小考到县中,从县中考到省城师范。我本可以找一份坐办公室的轻松工作,留在城里,吹着空调,拿着体面的工资,过那种人人羡慕且无牵无挂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

    我选择去支教,去最偏远的山区,当一所山村小学的小学教员。

    我什么都教。

    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体育、音乐。我一个人扛起一个班,三十七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备课,晚上改作业改到深夜。

    辛苦。

    但充实。

    那种充实是真实的,是脚踏实地的,是每天都能看见意义的。孩子们从不会写到会写自己的名字,从不识数到会算加减乘除,从怯生生不敢说话到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

    每一个进步,都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这充实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我要死了

    我真的以为我要彻彻底底地死掉了。

    可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陌生,且落后。

    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马车是最快的交通工具,蜡烛是最亮的照明工具。人们用铜币和银币交易(更多时候是以物易物),用刀剑和弓箭战斗,用最原始的方式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这里处于蒙昧的中世纪,甚至更糟糕。

    奴隶制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我见过皮包骨的农奴,他们瘦得像骷髅,眼神空洞得像死人。他们每天劳作十几个小时,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住的窝棚比猪圈还脏,穿的破布比抹布还烂。

    我也见过大腹便便的领主,他们穿着丝绸和天鹅绒,戴着金银珠宝,坐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他们一顿饭吃掉的钱,够一百个农奴吃一年。

    这里的人们有超凡力量——魔法、战技、斗气、神术。贵族们可以轻松活上几百上千年,用这些力量压迫和剥削普通人。

    可普通人呢?

    哪怕只是活到四十岁,都是一种奢望。

    三十岁算长寿,四十岁算奇迹。疾病、饥饿、战乱、贵族的压榨——任何一种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

    我见过一家七口人只有一条破裤子。

    谁出门谁穿,不出门的就窝在破草垛和破褥子里。冬天冷得要死,他们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用彼此的体温对抗严寒。

    我怜悯艰苦的人民。

    也痛恨高高在上的贵族。

    我真的不想当勇者,我只想当普通的一个小学教员。

    我想回到那间漏风的教室,回到那些孩子们中间,继续教他们读书写字。

    可这个世界太落后了。

    落后到我不得不挺身而出。

    旧的名字早已遗忘,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支教老师,那个叫XXX的人,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只是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法兰克福郡西西迪斯镇的希尔骑士之子。

    一个从三岁开始就开始展现智慧的孩子。

    我没有掩盖我生而知之的天赋。

    因为我无法等待。

    我无法等待在成长起来之后才去帮助那些困苦的人。

    等到我长大成人,要十几年。

    十几年里会有多少人饿死?会有多少人冻死?会有多少孩子因为没饭吃、没衣穿、没书读而毁掉一生?

    哪怕明天我就会被杀死,被当成怪物烧死,我也愿意在今天伸出援手。

    所以年幼的我开始了属于我的“传道”。

    我“无意中”教会邻居大叔做新式犁头。那种犁头更轻便,更省力,翻地效率翻了三倍。

    我“异想天开”地设计出引水装置,把山泉水直接引到村口,村民们再也不用每天走十里路去挑水。

    我“模仿”着画出风车磨坊的图纸,带着村里的工匠建起西西迪斯镇第一座机械磨坊。

    众人惊讶,哑然,甚至惊恐。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

    但当村民们真的看到劳动效率提升,看到粮食产量增加,看到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那些恐惧和疑虑,变成了狂热。

    他们开始称我为“神童”“天赐之子”,以及......“先知”。

    他们开始把孩子送到我面前,让我“教导”他们。

    于是我又找回了曾经当教员的状态。

    每天上午,村里的孩子们聚在我家门口,听我讲课。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我脑子里那些简单实用的知识。阳光照在孩子们脸上,照在他们认真记笔记的小手上,照在他们偶尔走神时偷偷看窗外的目光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山村小学的全科老师。

    可自此之后,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我的名声越传越远。

    西西迪斯镇的领主开始重视我。周围的贵族开始关注我。甚至连路过的游吟诗人也开始传唱我的故事。

    十三岁那年,魔族战争(即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

    西方的魔族东进,战火烧遍整个大陆,无数城市变成废墟,无数家庭支离破碎。难民像潮水一样涌向还算安全的内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流民,那些从军的战士,那些故土沦陷的市民。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后有人认出了我。

    “是亚历克斯!伟大的先知啊!”

    “他在!他在这里!”

    他们围过来,跪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

    “救救我们!”

    “救救世界!”

    “救救孩子!”

    我咬着牙,颤抖着扛起长枪和盾牌。

    那一年我十三岁,向着九死一生的战场挺进。

    我数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兽人的战斧劈成两半。一个老兵推开了我,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烫得吓人。

    第二次,被魔法的余波震飞,摔断了三根肋骨。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靠吃魔族的尸体活下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记不清多少次死里逃生,记不清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晃悠。

    只记得每次活下来,都要继续战斗。

    我所领导的队伍越来越大。

    那些失去亲人的流民,那些孤注一掷的战士,那些故土沦陷的市民——他们聚在我身边,叫我“长官”,叫我“大人”,叫我“将军”,叫我......“勇者”。

    勇者。

    他们齐声呼唤着我的名,齐声呼唤着我的称号。

    可我不想当勇者啊!

    我只想当一个小小的小学教员!

    每天两三节课,或者一两节课。参加参加教研,和同事们讨论怎么教孩子们写作文。偶尔在闲暇时泡一壶热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躺在小院儿的躺椅里,看云卷云舒,听鸟叫虫鸣。

    享受生活的恬淡与宁静。

    而不是在剑与魔法的战场上,扛着无数人的希冀与渴望去争取渺茫的未来。

    可我不能退缩!

    因为我身后,是那些相信我的人。

    战争一年又一年。

    我和魔族战斗,和兽人战斗,和人族的败类战斗,和旧贵族战斗,和异族——暗精灵、血族、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蛋败类——战斗!

    三十年战争!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我,亚历克斯,打掉了人族的整整一代人!

    那是整整一代人啊!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灵魂,那些本来可以娶妻生子、可以种田做工、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他们因我而死!

    只因为我的名号。

    勇者。

    勇者呵!

    世界上哪来什么勇者!

    我每天都怕得要死!

    怕失败——失败了,身后的人都要死!

    怕伤亡——死一个人,就是一个家庭破碎,就是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

    可越是害怕,我越要铁起心来!

    用一万人的死换一万零一人的活——这就是我平时所面临的抉择。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这样的抉择。

    这个孩子要不要派上战场?他只有十六岁,还没娶媳妇!

    那个老兵能不能撤下来?他已经跟了我二十年,身上十几处伤,要不就算了吧!

    这批粮草分给谁?前线战士需要,后方难民也需要!

    这些......

    每一个抉择,都是人命。

    每一次抉择,都有无数人在看着。

    越是害怕,我就越要开动脑筋。

    把每一种情况全部料想,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一遍,把每一种风险都计算清楚。让思维的力量去抵消现实的利刃!

    因为我输不起。

    真的输不起!

    好累。

    真的好累啊。

    我不得安歇,也不能安歇。

    即使战争早已远去,即使和平早已到来,即使泰卡斯帝国早已步入正轨。

    可闭上眼时,却总能看到无数战场的尸山血海。

    看到那些年轻的脸,那些鲜活的人,那些在我面前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看到他们的眼睛,在问我:“勇者/先知,我们赢了么?”

    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可你们回不来了,那些无法复活的人,彻底回不来了。

    我开始害怕自己变得冷漠,变得无所谓,变得真的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与邪神那样,把人命当成数字。

    直到遇到糖豆。

    那个怯懦的小姑娘,那个浑身脏兮兮却还会冲我笑的斯普林女孩。

    她叫我先生。

    她让我知道,我还可以是个人,还可以被爱,还可以爱人,爱具体的人。

    她是我在漫长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现在——

    利刃穿过我的胸膛。

    那是“黄昏之刃”,,曾经沾染过神血的利器。

    它握在糖豆手里。

    我的妻子。

    我的光。

    我低下头,看见刀尖从胸口透出来,黑色的血顺着刀刃滴落。那柄匕首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庆祝终于饮到了勇者的血。

    奇怪的是,不疼。

    或者说,疼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变得轻盈。

    数十年积累的疲惫,数十年扛起的重担,数十年没有停歇的战斗——忽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向糖豆。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正在剧烈地震颤。

    金色和红色在交替,在撕扯,在斗争。她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先……生……”

    我听清了。

    那是糖豆的声音。

    不是本能的嘶吼,不是野兽的咆哮,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喊我。

    她在挣扎。

    她想回来。

    我笑了。

    这笑容和曾经那个山村小学的老师一样,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恐惧。

    “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没事的。”

    身体越来越轻。

    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想起那间漏风的教室,想起那些孩子们,想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批改作业到深夜的灯光,想起泡在茶杯里的枸杞,想起秋天操场上落满的梧桐叶。

    想起糖豆第一次叫我先生时那怯生生的眼神。

    想起她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想起她每一次笑,每一次撒娇,每一次表露对我的爱意。

    抱歉啊,糖豆。

    我想,你的丈夫我,可能得先睡上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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