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渊前脚出门上班，蒋昭后脚就钻进了画室，开始自己的工作。

    胖虎吃了早餐，照常陪着她在画室，趴在能同时看到蒋昭和门口的窝里。

    还有计划好的两幅作品没画完。四月底就要去集体宿舍住，伟人巨幅画像一共八位，都是为国家做出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且有重大决策的领导人。

    他们入选的四十个人，分五个小组，每组带上三位指导，要在六个月内完成这项任务。在百周年国庆阅兵的时，在群众方阵进行花车巡游。

    沉浸画画的时间悄没声儿地过去了。

    构图起形，铺了大概颜色，再收收形。更深入的细节，蒋昭预备下午开始。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姨。

    “昭昭，你下午有时间吗？”

    “有啊苏姨，有事吗？”蒋昭快速嚼了嚼咽下嘴里的东西。

    蒋昭还没改口，订婚宴第二天就被霍渊忽悠到民政局领证的事，也没告诉家里。

    苏蘅在那头皱起眉，“在吃饭？这都一点多了，不按时吃饭，不是好习惯！”

    她是霍家时间观念最强的人，标准的军人作息。霍疏林时常看着霍凛这个狗儿子念叨，现在条件好了，霍凛五十多岁比他那时候显年轻多了。

    但实际上都是苏蘅的功劳，她作息时间严格，餐食荤素搭配营养又健康，连带着霍凛也跟上了。他早早就退休，现在更是每天跟在刚退休的老婆屁股后头，又不操心儿子，可不就是显年轻吗？

    “收到！下次一定按时吃饭！”蒋昭故意加粗了声音保证，像个面对长官保证完成任务的士兵。

    苏蘅在那头笑笑，“小调皮鬼，多大了还不让人省心。”那头声音顿了顿，“对了，下午你得来一趟老宅。”

    她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老太太认了个干孙女，正张罗着介绍给她那帮老姐妹。”

    “那我等阿渊一起过去？”蒋昭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没了吃饭的胃口。

    “老太太点名要见你，说是和霍渊订婚这么久了你也不上门，跟你不熟悉。”

    苏蘅想着中午她那婆婆说的话，以及她认得那个干孙女吃饭时跟她没话找话的样子，苏蘅头一回对一个陌生姑娘起了点不耐。

    干孙女？

    苏蘅心里冷笑，真要喜欢为什么不认成干女儿，跟他们平辈？

    让昭昭和阿渊叫一声姑姑。

    专门认成干孙女，还专门点出让她叫霍渊一声哥哥，是要干嘛？

    心思再明显不过，还有那姑娘看着单纯，但不爱抬头，她一扭头就见到她盯着自己看，眼神怪怪的，一顿饭吃的她是抓耳挠腮。

    跟当年作风直白，风风火火的蓝助理差太多。

    她也打电话问了闺蜜，当年老太太是怎么指挥她的，只是说待在霍凛身边就行。轮到霍渊倒是换策略了，干孙女都认上了。

    蒋昭这头愣了愣，答道：“我一个人？”

    “嗯，”苏蘅声音平稳，“你放心，心知肚明老太太是什么人，我和你凛爸都在，就是走个过场，三四点过来露个脸就行。等霍渊晚上过来后，你们吃了饭再回西山。”

    蒋昭应下后就去画室收拾调色盘，把不用的灰色擦掉，留了一些还能用的纯色，盖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锅盖，就扭头出去了。

    油画颜料放两天倒是不会干，但是架不住胖虎的狗毛乱飞，锅盖还能顺带保湿能用更长时间。

    想到以往江瑛对她轻则冷嘲，重则呵斥的样子，蒋昭低头一看表才一点半。

    拖！

    既然是三四点，那卡着四点去得了，该有的尊重她会做到，但让她白受着那些也不能够。

    决定好时间，蒋昭扭头就跑霍渊书房去了。她所有花里胡哨的宝贝画册都在这里，霍渊专门给她腾出来一个区域。

    她这边的看书区被她装饰成极繁的异域风情，连靠枕都带流苏，更别说眼花缭乱的图案了，跟对面霍渊办公区黑白灰的性冷感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蒋昭趴在地毯上看画册，时不时拿钢笔在速写本上勾勾画画，累了就用平板看会儿漫画。

    不知怎得眼睛一瞟看到了霍渊的保险柜。

    想起那天他说——我的东西，你随便看。

    蒋昭麻溜的坐起身，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嘴里还嘀咕着：“我倒要看看，你的保险柜里都有什么东西……”

    输入她的生日，柜门“滴”的一声弹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沓的文件，还有几个文件袋摞在一起。蒋昭眼睛向下瞅，最下层有几个粉色的信封，她蹲在地上伸手拿出来。

    好家伙！是她初高中写的情书！

    十五六岁迷上青春伤痛文学，总是喜欢摘抄一些悲伤春秋的句子，觉得写情书很美。满脑子风花雪月，自娱自乐写了很多，但她又不知道给谁。

    当时见她趴桌子上写情书，霍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连续几天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一副要捉奸的样子。

    那时候神经大条，钝感力强，又不懂自己对霍渊那点心思，写完后就抱着实验心态，大剌剌的塞给霍渊。

    霍渊也没想原来“奸夫”就是他自己。

    那情书就是蒋昭写着玩的，上面连名字都没有。

    但没想到被他宝贝到现在，蒋昭心里想着。

    看着自己写的酸言酸语，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信塞回信封，蹲着头更低，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看得蒋昭满头黑线。

    这特么什么？

    蒋昭不信邪，拿手机打开手电筒。

    这不是她丢失的小衣服吗……那肩带上的小雏菊她很喜欢来着，每次晚上洗了，第二天晾干就要穿，丢了以后还郁闷了好久，根本买不到同款了。

    霍渊，保险柜是让你这样用的？

    这玩意儿丢大街上，耗子过冬都嫌薄……

    蒋昭气得想笑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涌上心头。

    她的贴身衣物被他放在保险柜？

    突然，中层一份文件吸引到蒋昭的注意力。

    因为在一众高规格的整齐文件中，只有那一份是透明塑料皮的文件，用灰色塑料夹夹着，看起来只有几张纸，很薄，跟周围格格不入。

    蒋昭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看到黑色标题时，她表情一僵——《长期服务协议》。

    服务，协议？

    心猛地一空，而后狂跳了起来，她伸手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甲方霍渊，乙方楚瑶。

    看到这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蒋昭彻底僵住，脑子空了。

    楚瑶？

    那个在国立美院当模特的楚瑶，也是在星融港国家森林公园里的楚瑶？

    蒋昭心脏跳的极快，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急促颤抖，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

    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往下看。

    服务内容：在指定区域（星融港）每月一次满足甲方一切私人需求（具体需求定义见附录A）。乙方需确保身心健康，并按季度提交体检报告（附件：血检、传染病筛查）。

    服务期限：十年（自动续约，甲方有权随时单方面终止）。

    保密条款：甲方按月支付服务费。乙方不得主动联系甲方，不得在任何场合提及甲方姓名、关系及获得报酬。违反即视为违约。

    甲方承担乙方在星融港的一切生活开销（住房、车辆、服饰、医疗美容保养。注：用于维护人体功能）。

    违约处理：甲方有权收回一切赠与财物，并追究乙方法律责任。

    最后是楚瑶的签名和指纹，日期是五年前。

    眼泪忽地流下来，蒋昭快速抹了一把，手指冰凉到发麻。不死心一般，快速翻到最后的附录A，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那赤裸裸的、充满羞辱性的条款，像烧红的铁块，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死死咬着牙，身体都在颤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了太久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勉强扶着保险柜才能站稳。

    “呕——”胃里泛起一股绵密的恶心感，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泛上来的酸意刺激着喉咙。

    所有的事都解释的通了。

    楚瑶当模特时若有若无的挑衅。

    那按月支付的银行流水。

    她收到的那张，看不清脸却让她如鲠在喉的照片。

    还有他从来不碰她。

    原来是有更心仪的人。

    “呵……”蒋昭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眼泪流的汹涌。手里紧攥着这份文件，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仰头眼泪没入发间，冰凉一片。

    蒋昭心揪着，疼到弯下腰来。

    她脑海里闪现的是楚瑶那张柔弱、顺从又麻木的脸。

    “绝对服从，随传随到。”她眼神空洞又迷茫，哑着声音喃喃。

    荒谬，极尽的荒谬吞噬着她。

    为了实现她的堂堂正正。

    为了心中那个小孩可怜的自尊与骄傲。

    为了追逐霍渊的脚步，她赶了十年路。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情的。

    可结果呢？

    结果这份文件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抽在她这十年自以为是的深情上。

    告诉她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哈……”

    蒋昭瘫在椅子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流进嘴角，满是咸涩的苦味。

    她流着泪看向虚空，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

    “真可怜啊……”

    不知道是在说文件中的楚瑶，还是在说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