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蒋柔准备和妹妹来一次久违的姐妹夜谈。
把温云峥赶去客房。
蒋柔的床正好对着,房里的落地窗,蒋昭拎了瓶天使桃红。
姐妹二人喝着酒,靠在床上开始讲起小时候的事。
“今天看到霍渊,我想起一件事。”蒋柔喝了一口酒,好整以暇的看着妹妹。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千纸鹤。你死活学不会,折成方形后还要往里翻一下。那天从苏家回来后,你跑来我房间,哭着说你把霍渊教会了,怎么自己还不会哈哈哈哈……”蒋柔此时收起了平时的柔静大方模样,喝酒后微醺的感觉,让她释放出平时被压抑的,活泼的一面。
“什么啊!”蒋昭扬起声抗议:“我其实很聪明的!霍渊那是太聪明了,比他大几岁的孩子都不一定能比他学得快。”
“哎呦,蒋昭,你怎么还夹带私货呢,夸自己就算了,连男朋友不忘夸一下。恋爱的酸臭味,嘚瑟什么?”
“姐,你得了吧,从我回来那天开始,我只要一见到你,姐夫就肯定在你身后。我吃狗粮这么多天,快撑死了都!”蒋昭不服气的说,随后话锋一转,“姐,说真的,你干嘛对姐夫这么冷淡,我觉得他性格挺好的。”
蒋柔的视线,看向虚空处,神情有一瞬的怔愣。
她长呼出一口气:“我也说不上来,我都快搞不清楚对他是什么感觉了……”
蒋昭喝了口酒,抱着抱枕,盘腿坐在蒋柔对面:“姐,你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和姐夫结婚吗?”
这个问题让蒋柔沉默了。
她视线短暂的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然后又转向蒋昭,眼里带着些迷茫:“其实,我也不知道。”
蒋昭歪了歪头,眯起眼:“骗鬼呢?”
闻言,蒋柔靠在床头,撩着额前的发丝笑了。
这次轮到蒋昭怔愣了,职业习惯会让她下意识的观察人的表情和动作。
此时的蒋柔面颊薄红,因身形纤瘦带来的清冷,动作慵懒,饶是同为女人,蒋昭也觉得她性感极了。
“我是真不知道啊。不然你帮我分析分析?”蒋柔捏着杯柱,把酒杯举到二人中间,隔着淡粉色的酒液看她。
听到这儿蒋昭有兴趣了,把酒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饶有兴趣的说:“好啊,怎么分析?”
“嗯……”蒋柔想了一会儿:“那……就从你的视角,帮我看看,我为什么会嫁给他吧”
蒋昭右手托着下巴,肘关节撑在盘起的腿上,开始陷入回忆:“我一直待在苏家,每周日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听起你和丽姨说起这事儿。”
“我记得……那时候你说讨厌姐夫,因为他在学校欺负你,老缠着你,周围的同学总把你俩凑成对儿,你不喜欢这样。”说完蒋昭看向姐姐。
蒋柔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后来……后来再有印象就是你上初中,去了很远的学校,他又追过去。”蒋昭思忖着喃喃,“再后来……再后来就一直这样了啊,那时候我上初中,你高中去了舞蹈学院附中,那是寄宿学校,他又没学跳舞,他进不去的。”
“姐,最后就是你十八岁的时候了。那天晚上你的生日宴会,家里来了好多你的同学,丽姨的几个闺蜜,爸爸的朋友……”蒋昭看了一眼,发现姐姐面色如常,继续说,“那天晚上切完蛋糕后,你端着一盘出去了,然后没一会儿你同学跑进来,说有个男人把你扛走了。丽姨吓得瘫在了地上,爸爸报警,然后去找物业调监控,最后发现带走你的人是姐夫。”
蒋昭每周只回家待一天,最长的时间是过年会待一周,靠着自己仅有的记忆,也只记得这么多。
“然后就,你第二天下午自己回来了,衣衫不整,头发也乱……然后什么也不说……”蒋昭的声音越说越小。
“如果分析,你为什么会嫁给他,那就是……那就是……”
蒋柔一直听着,心里没多大波动,听到妹妹支支吾吾地,外头看着她:“就是什么?”
“被逼的……”说完,蒋昭就不敢看她了。
一阵静默。
“哈哈哈哈哈……”
“姐,你笑什么啊,我说的不对吗?”她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姐姐的意思。
“不是哦~”蒋柔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
蒋昭瞪大了眼睛:“不是?那是什么?难不成你还是自愿的啊,不对啊,之前我们聊过这个点了,你是自愿的,姐,你为什么会自愿?你不是应该讨厌他吗?”
连着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蒋昭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如果她今天听不到答案,那绝对睡不着了。
“不是你帮我分析,为什么嫁给他吗?怎么反过来问我了?”蒋柔笑看着妹妹,故意卖关子。
蒋昭双臂抱胸,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来,突然表情正经起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姐,你知道的,我学艺术的对某些事情的接受程度……还挺高的,这些个人爱好,我完全尊重的,我不会歧视你……”
“蒋小昭,你在想什么?”蒋柔皱眉,身子往后撤。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蒋昭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姐,你和姐夫能玩到一起就好,就是注意尺度,别受伤。我还看过这类型的电影,那个《五十度灰》嘛,现在的人都压力大,有点爱好也正常……”
这不是巧了,要不是蒋柔也看过这部电影,今天就要被误会了。
她赶紧打断她的话,食指点了几下妹妹的脑袋:“你想哪儿去了,我可没这种癖好。”
蒋昭皱着眉头,一副委屈的不行了的小表情:“是你让我分析的嘛,姐夫从小欺负你,十八岁把你掳走,你现在又嫁给他,不是喜欢被他欺负,那是什么?”
“你过来,不然咱俩打一架吧。”蒋柔佯装对她招招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嫁给他。”
蒋柔再次沉默了。
末了,似乎是想通了些什么,蒋柔无奈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听完也未必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他。”
蒋昭来了兴致,往床上一趴,一副“你快说,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你不是说,小时候他总欺负我缠着我吗?”
蒋昭捣蒜似的点头。
“欺负是真的,缠着我也是真的。”
“嗯?”蒋昭觉得有些不对。
“他留级,本该上四年级,但是转到了三年级,转学第一天长得帅嘛,就吸引好多小女生,但他第一天就在班上说,以后他是这个班的老大,谁也不能反抗他。那时候都是孩子,什么都不懂,胆小的就听话,被父母带着稍微见过点事情的,就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蒋柔看向妹妹,手指指着自己道:“很不巧的是,这里面有我……更不巧的是,他第一个欺负的就是我。”
“我当然不服,然后他就带头孤立我。我不理他,也不管用”
蒋柔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掰着手指头数着:“比如什么……揪我的头发啊,撕掉我的作业,往我的文具盒里倒胶水,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泼我一身水之类的……
我一开始会反抗,还告诉老师和爸妈,但是他家我们根本惹不起。后来就不会反抗他了,然后他觉得无聊,就去欺负别的人了。”
“最后一年,那时候女孩子已经开始发育了嘛,然后他就找到新乐趣,很不幸,他又选中了我。他让老师把他的座位调在我后面,开始扯我小衣服的带子,每次都绷得我后背很疼。”蒋柔回忆起这段的时候,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时候的男生也有样学样,觉得那很私密,只有夫妻才能做这些事。他们就开始叫我嫂子,因为这些称呼,班里的女生也不愿意搭理我。”
“然后那天,他把我惹急了,内衣带绷得我后背特别疼,我把书砸到他脸上了。他生气想打我,旁边的同学说我裤子上有血。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委屈害怕、丢脸之类的所有情绪都上来,我就哭了,完全不记得学校教的女生生理课程科普。那时候还只是个别女生有来生理期,然后就有女同学给我衣服让我围着,还有人递给我卫生巾,带我去卫生间。”
说到这儿蒋柔笑了:“我当时还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我一直没什么朋友。当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他估计也被吓到了,第二天往书包里塞了好多钱,一股脑的全给我了,说是补偿。我没要只说了一句离我远点,那之后他就消停了。”
蒋昭听着脸都沉了下去,没了刚刚轻松的表情,皱着眉头:“然后呢?”
“然后就……再有交集是寒假的时候,各个学校之间的集体舞比赛,我跳舞好但是个子高,整个年级,能跳得有模有样还比我个头高的就是他。当时老师把我安排在最前面领舞,他作为舞伴自然是要一起的。”
“但是当领舞和在队列里跳,就不是一回事了。他动作总不过关,我每天放学还得陪他加练两小时,一直到寒假比完赛结束。”
蒋昭想起什么。突然问:“那他这中间还有带头欺负你吗?”
“没有,我有时候会教那些动作不标准的同学,因为这次的事,我还多了两个朋友呢,但是也就半个学期,我们就毕业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按区域划,我跟他还是会一个初中,毕业那天他还专门问我会不会去附近的实验中学,我说会。当时也以为家里会让我去。但没想到你丽姨让我准备了一暑假的外国语入学面试,通过后我就去远郊的外国语总校上学了。”
“我在那上学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转来了,还跟我一个班,跟我是同桌,我记得我们班班主任还是他亲戚。”
“阴魂不散。”蒋昭小声嘟囔着。
“他倒是没有在欺负我,就是总喜欢让我教他这个,又让我教他那个,还总是送礼物,我没接受过,他也从不放弃。初二的时候跟我告白,我当然不搭理他,那以后他就缠着我了,一直到毕业。”
蒋柔声音顿了顿,侧头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高中三年,他每周末都会来家或校门口蹲点,我总要出来。生日的时候他还会翻墙进学校找我。但我当时和学校的男搭档关系很好,约好一起上大学后就在一起,高考完也不知道他从哪知道了这件事。”说完,她看向蒋昭,“然后就是你最想知道的那件事了。”
蒋昭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她不清楚事情的内情,不敢表现过多的情绪,于是静静等待蒋柔继续说。
“那天晚上的确是他把我带走的。”蒋柔的眼睛有些放空,“他找到我的时候,说我喜欢的那个男生在我生日这天去陪另一个女生了。他是我搭档了好久的舞伴,那种羁绊让我一度很迷失,每一次的托举动作,还有表演,我们都全身心的信任对方,所以我当然不信他。”
“我的裙子和头发是我挣扎下车的时候弄乱的,我不信,他也没办法。当时他也生气,一句话不说开了三小时车去了隔壁市的郊区,说是为了庆祝我生日,给我放烟花。”
现在的蒋柔,依旧觉得这事不可思议,还笑出了声:“你不知道,我当时都气笑了。”
蒋昭的表情放松了些许,问道:“那后来呢?你回来怎么不跟丽姨说呢?”
听到妹妹的问题,蒋柔眼底浮现出一丝嘲讽:“他虽然没对我做过分的事情,但是行为依旧莽撞,不考虑我的感受。我要是替他求情,他以后还会这样,反正他家也不会让他真出事。”
“还有爸妈……看好温家,觉得我嫁过去算高攀。我当然不愿意,爸妈想要利益,我又想让他得到惩罚,就选择一句话也不说。他被家里送到军营管教,后面几年公司的货出港顺利,就是温家给的便利。”
话题进行到末尾,蒋昭脸上终于浮现出放松的神色。但是蒋柔的表情却带上了一丝凝重。
“但我没想到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的搭档就是男朋友,后来我们还同是剧团的主角。那个混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跟好几个女生纠缠不清。”
“你知道吗?那天特别戏剧化,我坐在车里哭,他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直接把我拉到医院做八项的检查,出来结果没事,我才后知后觉,心里也感谢他。”
“他见我没事,就问我要不要报仇,我早就准备好了举报信,后来那渣男被剧团开除,一年后有个女生找上我,说她被传染了,她联系了所有他接触过的女生,一个个通知。”
“姐,这可以告他的,她怎么不报警!”蒋昭提高了声音。
蒋柔摇了摇头:“他主张不知情,最后只能赔钱。不过我后来也没再见过他。”
蒋昭这时候还不忘最开始的问题:“所以,姐,你为什么会嫁给姐夫?”
闻言蒋柔失笑:“你看,我就说你听完也不知道吧,因为我根本就对他没动感情。”她面上露出一抹迷茫的神色,随后又嗤笑,“爸妈那几年催的厉害,他又锲而不舍,总说要娶我,我也烦了,想着嫁个喜欢我的也不错,就松口了,他因为执行任务耽误了,他姐替他和我走仪式,我们就结婚了。”
“他家那几年正在转型很低调,办得匆忙,所以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她又看向妹妹,“我自己结婚都不怎么高兴,那段时间你在准备保研,所以就没告诉你。”
蒋昭听完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
“昭昭,你呢?”
“什么?”蒋昭回过神。
蒋柔轻声问:“你想清楚了吗?霍渊,霍家那样的家庭和温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真的想好了?”
蒋昭看着姐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嗯,想好了。姐,我十年前就想好了。”
姐妹二人窝在床上,江中与姐姐讲述与霍渊在藏区命运般的重逢,讲到庆功宴后她高烧,到那些昂贵的礼物和数次剖白的心意,还有她坚持的十年。
蒋柔听着,眼神却逐渐游离,喃喃道:“真好,你对他好,他也没有辜负你,青梅竹马的情谊,真是难能可贵……有些人,一开始对你坏,后来对你好,你反而不知道哪种才是真的,所以不敢靠近了。”
蒋昭看着姐姐的样子,欲言又止。她不敢妄下姐姐似乎动心的决断。毕竟当年的那些欺负是真的,没人有资格劝当事人原谅放下。
已是凌晨,俩人安静了一会儿,在昏黄的灯光下,蒋昭已经侧躺在姐姐身边,蒋柔抱住昏昏欲睡的妹妹,用很轻的气声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幸福。”
蒋昭没说话,只是抬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