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洛溪内心的吐槽，男人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苏醒的过程明显快了许多。
浅灰色的瞳孔在最初的涣散后，迅速聚拢清明。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上方洛溪的脸上，然而，那清明之中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分析。
而是混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劫后余生般的极度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审视与探究。
尽管这丝复杂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他重新用冰封般的冷静覆盖。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眼底漩涡，但洛溪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仍是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任由洛溪半抱着他。
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这个简单的呼吸调整，由他做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重新校准身体系统的仪式感。
他似乎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连张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等等，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洛溪眉心猛地一跳，垂眸与怀里的男人一直“含情脉脉”地对视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别扭。
颇有一种武侠片里爱人中箭后靠在怀里交代遗言、生死相依的悲壮感。
两个人搁这大街上演偶像剧呢？！
她刚想撒手把他推开，男人却先一步动了。
他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先是轻轻拂过她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稍一用力，便从她的支撑中脱离出来。
洛溪只觉得怀里一轻，见他起身还有些不稳，便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一个冰冷的眼神淡淡扫了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明确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大字。
洛溪触电般缩回手，看着男人用手肘撑地，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沉稳地坐直身体。
？？？？？？
不是？
这人刚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有多重人格吗？
刚刚心安理得躺在她怀里半死不活的，现在缓过劲儿后就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样子？
更可恶的是，居然还用这种眼神看她？
洛溪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很想扇他一巴掌，但还没挥出去，就见男人背靠墙壁，微微喘息。
“东西。”
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洛溪一愣，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啊？”
只见男人突然将脸转向了她这边，他首先做的不是整理衣着。
而是伸手从洛溪还捏着的金属盒里，拿过那个一次性血糖检测仪，撕开包装，熟练地在自己指尖一扎，挤出一滴血珠抹在试纸上。
几秒钟后，微型显示屏亮起一个数字：2.8 ol/L。
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手将检测仪扔回盒子。
然后，他才开始整理歪斜的眼镜，拍打大衣上的灰尘，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洁癖感，却对那片醒目的咖啡渍视而不见。
整个过程中，这个奇怪的男人没有看过洛溪一眼，完完全全将她视若空气。
仿佛刚才那个在她怀里虚弱喘息、甚至依赖她注射药物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她真撞鬼了？
洛溪跪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支用过的蓝色注射笔，从兜里掏出来本想还给他的。
结果被这么一番冷遇搞得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无语，最后是难以抑制的怒火。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用完即弃的工具，看着男人那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冷漠模样。
再想想自己刚才又是救人又是替他遮挡，心里的火气就跟被浇了油似的，越烧越旺。
对方醒来后居然连句最基本的“谢谢”都没有，还彻底无视她！
这什么态度啊。。。。。。
洛溪强忍着把手里的注射笔砸到他脸上的冲动，冷冷地开口：
“喂，你至少说句谢谢吧？我好歹救了你欸。”
男人整理衣领的手指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胰高血糖素笔，起效时间3-5分钟，提升血糖效果可持续60-90分钟，足够我处理后续。”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低沉，但比之前更加沙哑虚弱，语速也慢了些许，可语调依然是那种该死的、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
“啊？”
洛溪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噎得够呛。
“常规急救流程掌握度：30%，注射部位选择正确，但捏皮手法错误，可能影响吸收速率，未进行注射后局部按压，存在皮下出血风险。”
“……”
她攥紧了手里的注射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人是有病吧？不道谢就算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给她的急救操作评分？
洛溪简直气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所以呢？这位先生，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还是想告诉我，因为我操作不标准，所以连句谢谢都不配得到？”
“你刚才在我怀里意识模糊差点见阎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我列个操作规范清单呢？”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浅灰色的眸子像是经过了彻底的清洗和重启，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无机质。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瞳孔里映着洛溪恼怒的脸，沉默几秒后，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你不是仿生人？”
“哈？”
“我？”
洛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拔高音量，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你脑子没烧坏吧？”
她接着输出了一大通，没好气地全怼了回去。
眼前男人并没有反驳，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数据分析。
他沉默地注视着洛溪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又缓缓扫过她因用力攥着注射笔而泛白的指节，最后停留在她胸口剧烈起伏的位置。
“生理指标波动符合人类情绪激动特征，肾上腺素分泌旺盛，心率加快，瞳孔扩张，呼吸频率较静息状态提升约30%......”
他低声自语，突然上前一步攥住了洛溪的手腕。
只见男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丝除了淡漠之外的变化，似乎对她此刻激烈的生理反应产生了某种困惑。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轻轻搭在她的脉搏处，像是在确认数据般停留了几秒。
洛溪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反应过来后直接一把拍开了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警惕地瞪着他：
“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她一点没收着力气，空气中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男人的手背被打得泛红，很快就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抬眸看向她，浅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染上了明显的困惑，就连眉心的褶皱也比之前深了几分。
“你的体温很低。”
而且不是那种生物层面的自然低温。
呃......
洛溪原本暴怒扭曲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她一肚子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瞬间泄出去大半。
“体温低咋了？没见过体虚的人啊？”
洛溪忽然回想起之前几位男主都有提起过她身上很冰的这个情况，当时只当是体质原因并未深究。
此刻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试图忽略心中的那点异样，语气却不自觉弱了几分：
“我一直都这样啊，手脚冰凉。”
男人没接话，双目透过镜片紧紧锁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抵皮肤下的肌理。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洛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火气虽消散了不少，却还是满肚子的莫名其妙。
她忍不住往后又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避开那道像扫描仪一样的视线。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说过一句正常话！”
“低血糖晕倒，我救了你，醒来不道谢就算了，又是质疑我操作，对我指手画脚挑三拣四，现在又问我是不是仿生人。”
“你有病就去找医生治！”
洛溪不想与这个怪人继续纠缠下去，这人的言行举止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就是医生。”
男人终于吐出了一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陈述。
洛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噎得一窒，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她回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的怀疑。
“抱歉，刚才是我不对，我以为你是仿生助理，所以才会用那种程序化的方式评估你的操作。”
男人的语气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些许，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冷静，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纯粹冰冷的分析口吻。
他看着洛溪，浅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歉意，尽管这歉意如同薄冰般脆弱，稍不留意就会消融进他眼底的冷潭里。
但洛溪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松动，她挑了挑眉，没接话，想看看这个自称医生的怪人打算如何收场。
男人微微颔首，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继续说道：
“感谢你的及时救助，刚才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的反应有些失礼，再次抱歉。”
他顿了顿，心底那抹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仍未完全消散，之前握住洛溪手腕时感受到的那种异常低温并不是所谓的什么体虚表现。
可无论是触感还是情绪表现，都显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这种矛盾的现象让他精密的逻辑系统出现了微小的紊乱。
“你的体温确实低于常人平均水平，如果不是长期处于低温环境或患有特定疾病，这种持续的低体温状态需要引起重视。”
男人嘴里终于吐出一句像样的职业性建议，尽管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洛溪莫名地心头一跳。
什么...？
意思是...真正有病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