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再次开始。而这一次,更加血腥,更加绝望。黑色的潮水,似乎无穷无尽。而城墙上,能站着挥动兵器的人,正在一个个减少。
远处天空,骨龙眼眶中的紫火,静静燃烧,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注视一群困兽最后的挣扎。
城墙在颤抖。不是被撞击,而是被攀附。无数被侵蚀的躯体,像黑色的藤蔓,密密麻麻爬满了外墙。它们用指甲抠,用牙齿啃,用头颅撞。石粉簌簌落下,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垛口处,争夺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守军背靠着背,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杆砸,枪杆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每倒下一个,缺口就扩大一分,立刻有更多的黑色爪子伸进来。
金鹏独翅横扫,金光如刀,将爬上墙头的十几只侵蚀者拦腰斩断。黑血溅了他一身,腐蚀得皮肤滋滋作响。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左肩断口处,之前被那红甲炼虚临死反扑留下的暗伤,又开始渗血,是紫黑色的血。
“还撑得住么?”萧辰退到他身边,剑尖滴着黑血,呼吸粗重。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发黑,在缓慢扩散。
“死不了。”金鹏咧嘴,牙缝里都是血,“就是觉得……真他娘的憋屈。”他看向远处天空那头骨龙,还有骨龙背上,那个始终没有动弹的、笼罩在浓重黑雾中的身影。“那玩意儿……到底在看什么?”
“在等我们死光。”一个清冷虚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梵清音盘坐在莲台上,脸色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她身下的八品金莲,光芒黯淡了大半,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莲花碗中的功德水,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佛女,你不能再……”苏晓晓从后面冲过来,手里捧着几株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草药,想要喂给她。
梵清音轻轻摇头,推开了草药。“没用的。功德水将尽,我心脉已损,燃佛血强催此宝,反噬已成定局。”她抬眼看着城下依旧无边无际的黑潮,眼中悲悯与决绝交织,“只是……杯水车薪。净化之速,远不及侵蚀之增。”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点点淡金色的、带着檀香气息的光点。光点飘散,她周身佛光又暗了一分。
“佛女!”苏晓晓急道。
就在这时,城墙某一段,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无数惨叫。一段超过十丈的墙体,在积累了太多侵蚀和撞击后,终于支撑不住,向内崩塌了!砖石混合着守军和侵蚀者的残躯,哗啦啦倾泻而下,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黑色的潮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发出兴奋的、非人的嘶吼,朝着缺口疯狂涌入!
“堵住缺口!”萧辰嘶吼,想冲过去,却被几只特别高大的、仿佛由数个侵蚀者融合而成的怪物拦住。
金鹏独翅急振,卷起狂风,拍飞一片涌向缺口的侵蚀者。但更多的黑影像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涌入城内!
城内,是伤残者聚集地,是最后的物资存放处,是……苏晓晓和梵清音所在的后方!
“不好!”金鹏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血色的、布满诡异扭曲符文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缺口内侧冲天而起!光柱不大,却带着一种古老、蛮荒、充满诅咒意味的气息。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仪式”的显化。
光柱所及,那些正疯狂涌入缺口的侵蚀者,动作猛地一滞。它们体表的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剧烈波动、扭曲。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最前面几十个侵蚀者,毫无征兆地,身体猛地膨胀、然后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直接炸成一团团浓郁的黑雾。黑雾没有扩散,反而被那血色光柱疯狂吸扯、吞噬!
缺口处,为之一清。
但光柱并未停歇。它以缺口为中心,血色符文疯狂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瞬间爬满了附近十丈内的地面、残墙,甚至空气。所有被符文笼罩的区域,空间都开始扭曲、波动,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气息。
涌入缺口的侵蚀者,只要触碰到这些血色符文,立刻就会身体失控,要么自爆,要么被那血色光柱强行抽取体内黑气,迅速干瘪、风化。一时间,缺口处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血腥的绞肉机,疯狂吞噬着涌来的黑色潮水。
“这是……”金鹏愣住了。
“是巫咒。”梵清音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悲悯,“以生命为引,以残魂为祭的……同归之咒。而且,是极其古老强大的那一种。”
血色光柱的中心,一道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透明影子,缓缓浮现。影子很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女的轮廓,长发,赤足,穿着简陋的兽皮衣裙。
是古尘。或者说,是古尘消散后,被林风以莲子之力勉强聚拢、温养在苏晓晓万物塔中的,最后一点即将彻底散去的真灵残响。
她似乎很困惑,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又看了看周围血腥的战场,和那些疯狂涌来、又在巫咒下灰飞烟灭的侵蚀者。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影子抬起头,模糊的面容转向苏晓晓,又转向金鹏和萧辰的方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模糊的脸上,依稀能看到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和深藏的、属于巫族战士的决绝。
接着,她张开双臂——尽管那手臂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融入那道血色光柱之中。
“以吾残灵,唤祖巫之怒。”
“以吾真名,咒天地皆杀。”
无声的咒言,在每一个人神魂深处响起,并非听到,而是直接感知。
血色光柱骤然膨胀、爆发!无数更复杂、更狰狞的血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以缺口为中心,向着城墙内外疯狂蔓延、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化为血泥,空气充斥诅咒。涌入缺口的侵蚀者成片倒下、消融。就连城墙外大片区域的黑潮,也仿佛陷入了泥沼,动作变得极其迟缓,体表黑气被强行剥离、吞噬!
缺口,被暂时堵住了。以一种极其惨烈、燃烧最后残灵的方式。
“古尘……”苏晓晓瘫坐在地,眼泪无声涌出。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痕迹了。
金鹏和萧辰也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然而,这惨烈的、以彻底消散为代价的阻截,似乎终于引起了高天上那冰冷注视者的反应。
一直静静燃烧的骨龙眼眶紫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骨龙背上,那团始终笼罩在浓重黑雾中的身影,缓缓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动了一下,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天穹倾塌般的恐怖威压,便轰然降临!这股威压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道基、作用于每一个生灵最根本的“存在”感!
城墙上,所有还在战斗的守军,无论修为高低,齐齐闷哼一声,修为弱的直接七窍流血,瘫软在地,神魂遭受重创。就连金鹏、萧辰、梵清音这等修为,也感觉心头如遭重锤,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那是一种凌驾于炼虚之上的、带着纯粹“终结”与“主宰”意味的恐怖气息。
是寂灭之主麾下,三尊使之一。真正的炼虚巅峰,半步合道!
黑雾微微散开些许,露出一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旋涡,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城墙,扫过那正在消散的血色光柱,最后,落在了金鹏、萧辰,以及莲台上的梵清音身上。
“蝼蚁的挣扎,总是……有点意思。”
一个低沉、漠然、仿佛金属摩擦又带着奇异共鸣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响起,不分敌我。
“但,也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骨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巨大的骨翼缓缓展开。它缓缓低头,对准了下方的城墙,对准了那刚刚被古尘残灵以生命为代价暂时稳固的缺口。
它那空洞的眼眶中,两团紫火骤然暴涨,剧烈燃烧、压缩,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它要亲自出手,一击,彻底摧毁这段城墙,摧毁所有抵抗。
金鹏抬头,看着那开始酝酿毁灭一击的骨龙,又看了看身边喘息着、几乎力竭的萧辰,看了看莲台上气息奄奄、佛光将散的梵清音,看了看城墙各处,那些伤痕累累、眼中却仍带着不屈的守军。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城内高塔的方向。那里,有昏迷的战无极,有封在玄冰中的璃月,有他们一路走来,用命换来的最后希望。
“林风那小子……”金鹏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把最难的活儿,又扔给老子了。”
“金鹏,你想干什么?”萧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他。
“干什么?”金鹏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干老子该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独臂猛地抬起,按在自己仅存的、与左肩断口相连的、那截残破的右翼根骨上。
“金翅大鹏,血脉燃!”
“天鹏——燃血术!”
轰!
金色的火焰,并非从他体外,而是从他体内,从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尤其是那残存的右翼根骨中,轰然爆发!那火焰炽烈、纯粹、带着古老神禽最后的高傲与决绝,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化神巅峰的壁垒瞬间冲破,直达炼虚,并且还在攀升!但他身体的生机,却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皮肤开始出现皱纹,头发迅速变得灰白。
“你疯了!这样你会死!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萧辰目眦欲裂,想冲上去阻止,却被那狂暴的金色气浪逼开。
“老子本来就没想转世!”火焰中,传来金鹏嘶哑却狂放的大笑,“萧辰!带他们走!能走一个是一个!告诉林风,老子不欠他的了!还有,告诉我爹……”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无尽骄傲,响彻整个战场:
“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最后一句吼出,那冲天而起的金色火焰猛地收缩,全部汇入他残存的右翼。那截残破的翼骨,在金色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在金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中——
“咔嚓!”
他亲手,将自己仅存的右翼,从根骨处,生生折断!
折翼之痛,无法想象。但金鹏却死死咬着牙,将那截燃烧着炽烈金焰、仿佛浓缩了他全部生命与本源、足有丈许长的璀璨金翼,握在了仅存的左手中。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在金色火焰映照下,狰狞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高天上,那正在蓄势的骨龙,和骨龙背上漠然的尊使。
“杂碎……”他啐出一口血沫,染血的左手,将燃烧的金翼,如标枪般举起,对准了天空。
“看老子——给你折个翼玩玩!”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燃烧生命的金色流星,逆着苍穹,拖着长长的、殉道般的尾焰,朝着高天上的骨龙,朝着那恐怖的炼虚巅峰尊使,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