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扑面而来。

    不是夜色的黑，是粘稠的、带着腥气的、蠕动的黑。那是七八道扭曲的阴影，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速度快得惊人。尖锐的嘶鸣刺得人耳膜生疼，浓烈的死意像冰水浇头，瞬间将林风淹没。

    林风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阴影扑到眼前三尺。他右眼深处，一点灰蒙蒙的光，极淡，极冷，无声亮起。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前方，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的、半径大约十丈的灰色领域，以他掌心为中心，瞬间张开。

    混沌归墟。

    领域之内，那七八道扑来的阴影猛地僵住。它们扭曲的动作凝固了，尖锐的嘶鸣戛然而止。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揉碎，那些阴影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寸寸湮灭，化作最细微的灰色尘埃，然后连尘埃也消失，彻底归于虚无。

    十丈之外，灰色领域的边缘戛然而止，泾渭分明。

    领域收回。林风放下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握看似轻松，实则抽空了他体内刚刚恢复不到一成的混沌气。这玩意儿消耗太大，不能多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点莲子虚影散发的微光，依然顽强地亮着，透过他指缝漏出一点暖意。璃月还在玄冰里等着，金鹏他们还在破空舟上，他必须节省每一分力量，活着进城。

    虚空暂时安静了。那些阴影似乎被这无声的抹杀震慑，远处黑暗中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低啸，却没敢再立刻扑上来。

    林风没理会。他转身，看向身后。

    金鹏破空舟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古城侧后方一处隐蔽的、有微弱阵法波动的裂缝冲去。那是墨渊曾经提过的、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紧急入口。舟影很快没入裂缝，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座浴血的古城。

    更近了。能看到城墙上的细节。巨大的缺口不止一处，有些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撞开，碎石上还沾着黑褐色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污渍。有些缺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极强的力量融化。城墙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爪痕、灼痕、冰霜凝结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泼洒般的暗红。

    人影在城头晃动，很稀疏，动作也看得出疲惫。偶尔有零星的术法光芒或箭矢从城头射出，落入城外翻涌的黑暗中，激起几声嘶吼或爆炸，但很快就被更浓的黑暗吞没。

    防守的力量，已经稀薄到这种地步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腥味和那丝因力量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他不能等，必须尽快进城。外面这些鬼东西杀不完，越拖越危险。

    他迈步，朝着古城正门方向——也是战斗最激烈、黑暗最浓的区域——走去。步子不快，很稳。混沌气在枯竭的经脉里艰难流转，修复着刚才强行催动“混沌归墟”带来的暗伤，也勉强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灰蒙蒙光晕。

    这层光晕似乎有某种特殊的气息。靠近他三十丈范围内的那些扭曲阴影，动作都出现了明显的迟疑，有些甚至畏缩地退后，发出不安的嘶嘶声。它们本能地厌恶，或者说……恐惧这种气息。

    林风看出来了。是混沌气，或者说，是混沌气中蕴含的那一丝源自“劫”的心脏深处、来自真正创世火种的、微弱到极致的“生”之气息。这些被“诡异物质”侵蚀转化的怪物，对这股气息有天生的排斥。

    “看来……还有点用。”他低声自语，脚步不停。

    但这份威慑有限。阴影的退避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或许是察觉到他气息的虚弱，或许是受到更深处某种意志的驱使，黑暗中，更多、更密集的阴影开始涌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嘶鸣声连成一片，像潮水。

    林风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被包围了。前后左右，上下虚空，影影幢幢，全是那种扭曲的、散发着不祥死意的影子。数量……不下数百。其中几道气息格外凝实，几乎有了模糊的人形轮廓，眼眶位置跳动着暗红色的、充满恶意的光。

    “人类……新鲜的血肉……灵魂……”断断续续的、充满贪婪的意念波动，从那些人形阴影处传来。

    林风没说话。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将掌心的莲子虚影小心地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月华符印还在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凉意。莲子虚影微微一闪，似乎与符印产生了某种共鸣，那点暖意稍稍稳定了些。

    然后，他空出的左手，并指如剑，缓缓抬起。指尖，一点混沌气凝聚，吞吐不定，颜色比刚才更深沉了些，带着一股万物归墟的寂灭之意。

    右手则虚握成拳，拳锋之上，灰气缭绕，隐隐有开天辟地般的沉重与古老感流转。

    《万化源诀》补全的中篇“万化归一”，可演化世间万法。此刻，左手演化寂灭剑意，右手演化混沌拳势。虽然威力远不及真正的“混沌归墟”，但消耗也小得多，更适合这种被围困的持久战。

    “来吧。”林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被阴影笼罩的虚空。

    仿佛是一个信号。

    嘶——！

    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爆发！数百道阴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黑暗瞬间将林风站立的那一小片虚空彻底吞没！

    古城墙头，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又有人来了！在那边！被影傀包围了！”一个满脸血污、断了条胳膊的年轻修士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他见过太多试图冲进城、最终被这些鬼东西分食的惨状了。

    旁边一个气息萎靡的老修士眯着眼，努力看向那片被阴影彻底覆盖的区域，摇了摇头：“没用了……被这么多影傀围上，炼虚初期也必死无疑……节省灵力，守好缺口！”

    然而，他话音未落。

    那片翻涌的、浓郁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一点灰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灰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异常稳定。它们像是黑暗中绽开的灰色花朵，每次亮起，都伴随着大片阴影无声无息的湮灭。

    剑光！那是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剑光，快、准、狠，带着一股终结一切的寂灭剑意，每一次闪烁，都能精准地点碎一道扑得最凶的阴影核心。

    拳印！沉重、古朴、仿佛带着开天辟地伟力的灰色拳印，势大力沉，往往一拳轰出，能将三四道挤在一起的阴影直接震成漫天黑烟，再被紧随其后的寂灭气息彻底净化。

    林风的身影在阴影的海洋中闪烁。他不再站立不动，而是动了起来。步法谈不上多么精妙，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位置，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有效。混沌拳势主守，轰开扑近的阴影，寂灭剑意主攻，点杀那些气息较强的个体。

    他在阴影的围攻中艰难前行，目标明确——城墙最大的那个缺口。那里阴影最多，但也是进城最近的路。

    “他……他在往这边杀过来！”断臂的年轻修士看呆了，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老修士也愣住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在影傀群中缓慢但坚定移动的身影。“这气息……古怪……不是纯粹的灵力，也不是死气……那灰色的力量……竟然能克制影傀？！”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眼眶中跳动着深红火焰的人形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风侧后方。它比其他影傀更狡猾，一直潜伏着，直到林风一拳轰散面前三头影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才猛地暴起！五指如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腐蚀死气，直插林风后心！

    “小心背后！”城墙上，有人忍不住惊呼。

    林风仿佛背后长眼。在那人形阴影利爪即将触及他背心的瞬间，他左脚为轴，猛地拧身，原本该向前轰出的混沌拳势硬生生在半空划了个弧线，向后横扫！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人形阴影的利爪抓在灰色拳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竟未能立刻抓破。与此同时，林风左手指尖的寂灭剑意，已如毒蛇吐信，点向阴影眉心那点深红火焰。

    人形阴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似乎知道这灰色剑光的厉害，猛地抽身后退，速度快得拉出一串残影。

    林风没有追击。逼退这最强的偷袭者，他喉咙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体内刚刚恢复一点的力量，又见了底。周围，更多的影傀又围了上来，悍不畏死。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城墙缺口。还有不到百丈。但这百丈，此刻却像是天堑。

    “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紧牙关，右眼深处，那点灰光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毁灭气息。他在考虑，要不要再强行发动一次小范围的“混沌归墟”，清空道路，哪怕之后彻底力竭。

    就在这时——

    呜——！

    苍凉、悲壮、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号角声，猛地从古城深处响起！声波滚滚，竟带着一种奇特的、净化邪祟的浩然正气，扫过战场！

    那些围攻林风的影傀，动作齐齐一滞，脸上（如果那能算脸的话）露出痛苦和厌恶的神色，气息都弱了半分。

    “是‘荡魔号’！墨渊长老留下的最后手段！快！掩护那位道友！”城墙上，那老修士精神一振，嘶声大吼。

    “结阵！攻击！”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十几道颜色各异、但都带着凛然正气的术法光芒，十几支刻满破邪符文的弩箭，从城墙缺口两侧，从上方，朝着林风周围的影傀集群，覆盖射来！

    虽然威力不算太强，但胜在突然，且带着克制这些邪祟的气息。顿时将林风周围清空了一小片，也短暂打乱了影傀的围攻节奏。

    就是现在！

    林风眼中精光一闪，压下强行催动绝招的念头。脚下用力一蹬，身化一道灰线，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朝着那城墙缺口，电射而去！

    “拦住他！”那被击退的人形阴影发出愤怒的意念波动，周围数十道影傀再次疯狂扑上。

    但林风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掠。寂灭剑意开路，点杀挡路者，混沌拳势护身，震开侧面扑击。他如同一条滑溜的灰色泥鳅，在影傀的缝隙中穿梭，几个起落，终于冲到了缺口边缘！

    “进来！”缺口内侧，两个浑身是血、眼神却异常坚毅的中年修士，一左一右，用身体和手中的残破盾牌，为他挡住了两侧扑来的影傀。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从两人中间穿过，冲进了缺口。

    身后，传来两声闷哼，以及影傀撕咬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和修士临死的怒吼。

    林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冲进了古城。

    眼前，是比城外更加惨烈的景象。

    断壁残垣，烟火处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焦黑的痕迹。尸体，很多尸体，有人族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明显是被侵蚀转化后的怪物残骸。血几乎染红了每一寸地面，凝固成厚厚的、暗红色的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零星还有战斗在发生。三五成群的修士，背靠着残存的墙壁或阵法节点，与冲进城内的零星影傀或怪物厮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绝望，但眼神深处，还燃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林风的闯入，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但当他们看清林风身上那层淡淡的、与影傀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灰色气息，以及他明显是人族的容貌时，眼中的警惕又化为了更深的麻木和疲惫。没人过来询问，没人欢呼。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继续投入到各自绝望的战斗或休憩中。

    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和绝望，笼罩着这座曾经的雄城。

    林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沿着记忆中墨渊曾提过的、通往古城核心“镇守府”的主干道，快步前行。路上又随手解决了几个扑上来的低阶影傀。

    越往中心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他甚至看到了几具熟悉的、穿着人族长老服饰的尸体，倒毙在路旁，尸体残缺不全，脸上凝固着不甘与愤怒。

    终于，他看到了那座还算完好的、被一层黯淡光罩笼罩着的府邸——镇守府。光罩上布满了裂纹，忽明忽灭，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府门前，有士兵把守，但同样人人带伤，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站住！”一个队长模样的修士拦住他，手中长枪指向林风，尽管手在微微发抖，但枪尖很稳，“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林风停下脚步。他看着对方布满血丝的、充满戒备和绝望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但纯粹的混沌气升起，盘旋，散发出与影傀身上腐朽死意截然不同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拦住他的修士队长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什么力量？你不是七大族的人，也不是被侵蚀的怪物……你……”

    “我叫林风。”林风开口，声音因为力竭和干渴而嘶哑，但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三年前离开，去坠神渊。现在，回来了。墨渊前辈何在？带我见他。”

    短暂的死寂。

    “林……林风？”那修士队长愣了，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他身后的几名士兵也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镇守府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半边脸颊带着狰狞灼伤疤痕、气息萎靡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站在门内。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手里拄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林风。

    林风认识他。墨渊的副手之一，人族长老会执事，铁鹰。

    铁鹰的目光从林风脸上，移到他掌心那缕混沌气，再移到他胸口隐约透出的、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暖光，最后，重新定格在林风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深不见底的沉重，但唯独没有绝望，没有麻木，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发的火焰。

    铁鹰握着断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用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你……回来了。”

    顿了顿，他侧开身，让出通道，脸上的疤痕因为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抽搐。

    “进来吧。”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凉。

    “墨渊长老……他……他在天堑关……战死了。”

    “三天前。”

    林风站在门口，身影似乎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