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醒来时,嘴里有血的味道。
很腥,很涩,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铁锈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慢慢清晰。头顶是熟悉的、布满裂痕的舟舱顶棚,身下是冰冷的、微微震动的金属板。
是金鹏破空舟。他们还在舟里。
记忆如潮水回涌。归墟之眼深处无尽的黑暗,那朵微弱的创世火苗,那古老意念的警示,还有最后那不顾一切的撞击……他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像是被拧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萧辰。他拄着剑坐在舱壁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握剑的手很稳。他盯着林风,眼神里有种林风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昏迷了七天。”萧辰说,声音干涩,“金鹏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差点碎了。”
林风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从坠神渊穿出来的、原本还算完好的衣袍,此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有些深可见骨,但此刻大多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痂。那是创世火种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很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是那块青色玉质碎片,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化作齑粉。碎片中心,莲子虚影静静嵌着,而在莲子最核心处,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跃动的暖色光点,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呼吸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它还在。创世火种还在。
林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血腥味。他重新躺回冰冷的金属板上,盯着舱顶,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呻吟。但心里那块最沉最重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
希望。虽然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终究是希望。
“璃月呢?”他问,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里舱,玄冰封着,月华露还够。”萧辰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时间……应该还够。”
林风没问“时间还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璃月用最后三滴本命月华给他续了十日生机,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们在坠神渊里待了多久?他不确定。但看萧辰和金鹏的样子,看这破空舟舱内明显经历了不少战斗的痕迹,时间肯定不短了。
“我们出来多久了?”他问。
萧辰沉默了一下。他转开视线,看向舱壁上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着暗淡光芒的阵法罗盘,那是指引方向的星图,也是记录时间的法器。罗盘边缘,原本应该显示正常时间流的地方,此刻是一片混乱的波纹,间或闪过血红色的警示符文。
“从你跳下归墟之眼,到我们把你捞上来,再到破开那鬼地方的虚空屏障冲出来,”萧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一共是九天。”
九天。林风在心里默算。坠神渊里感觉像是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外界才九天。还好,比他预想的好。璃月的月华露应该还能撑……
“但那是坠神渊里的时间。”萧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林风耳朵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林风猛地转头看他。
萧辰也转过头,看着林风,一字一句地说:“星图显示,外界的真实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两个月又七天。”
三年。
林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璃月的月华露只有三年之效。紫灵儿说过,只有三年。
三年……已经过去了三年两个月又七天?
“那……”他喉咙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璃月她……”
“月华露的效果在减弱,但还没完全消失。”萧辰说,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玄冰也在消融,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化。我们试过用万物塔的阵法加固,效果不大。苏晓晓说,那玄冰和月华露同源,都是太阴神族的手段,外力很难干涉。”
苏晓晓。林风这才注意到,在舱室另一头,靠近里舱门的地方,苏晓晓正盘膝坐着。她脸色比萧辰还白,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面前悬浮着万物塔的核心典籍,典籍翻开,柔和的光芒笼罩着她,也蔓延向里舱的方向。她正在用万物塔的力量,试图延缓玄冰的消融和月华露的逸散。
但她的状态很不好。林风能感觉到,她气息虚浮,神魂波动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那是之前被诡异物质侵蚀的后遗症,虽然被他用混沌气暂时压制,但显然没有根除,而且在不断恶化。
“她还能撑多久?”林风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辰摇头:“不知道。但她不肯停下。她说,能多撑一刻,就多一线希望。”
林风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很疼,比身上的伤还疼。他缓了几息,重新睁眼,目光扫过舱内。
金鹏不在。战无极躺在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床铺上,依旧昏迷,但胸膛有微弱的起伏,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看来是苏晓晓用了什么手段在维持他的生机。但金鹏……
“金鹏呢?”他问。
“在外面。”萧辰说,“控制破空舟,找路。还有……警戒。”
警戒。林风捕捉到这个字眼。他撑起身体,忍着剧痛,挪到舱壁旁一个观察孔前,往外看去。
外面是虚空。但和他记忆中进入坠神渊前的虚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虚空,虽然也荒凉死寂,但至少稳定,有星辰,有星云,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可眼前这片虚空,是破碎的,混乱的,充斥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调。远处原本应该有几颗恒星的位置,此刻只剩下黯淡的、扭曲的光斑,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掐灭的烛火。更远处,有大片大片的空间裂缝,像是被撕裂的伤口,不断喷涌出混乱的能量乱流和……一些难以名状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黑暗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却无处不在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和腐败的气息。那不是真实的气味,而是法则层面被污染、被撕裂后散发出的“味道”。
“怎么回事?”林风问,声音发沉。
“你自己看。”萧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静,但林风听出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林风凝神,将神识探出破空舟,小心翼翼地扫向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
虚空深处,漂浮着残破的战舰碎片,巨大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星辰残骸,还有……尸体。很多尸体。有人族的,有幽冥族的,有天狐族的,还有其他一些种族的。他们漂浮在虚空中,大多残缺不全,有些甚至已经化为枯骨,但更多是新鲜的,还在淌着血,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更远处,在原本应该是某个繁华星域的方向,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废墟和燃烧的火海。星辰破碎,大陆崩解,曾经辉煌的文明建筑化为焦土。虚空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慌乱的光点在逃窜,但很快就被从黑暗中伸出的、触手般的阴影吞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血腥。混乱。毁灭。
这是林风神识扫过之后,唯一能想到的词。
“我们离开的这三年,”萧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外面,已经变成了地狱。”
“寂灭教团。”林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萧辰点头,“血色清洗。七大族里,至少有三族已经明确倒向了寂灭教团,剩下的也在观望,或者内部分裂。人族……墨渊前辈战死了,在天堑关,为了掩护残余的人族撤退。他引爆了古城最后的大阵,拖住了寂灭教团一位‘尊使’和三个附庸大族的联军,但自己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人族疆域,沦陷了九成。剩下的,要么躲进了绝地,要么在苟延残喘。我们出来的时候,接收到了很多混乱的传讯,求救的,咒骂的,绝望的……但大多很快就断了。”
林风没有说话。他盯着外面那片血色虚空,盯着那些漂浮的尸体和废墟,胸腔里那股翻搅的疼,慢慢变成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三年。他在坠神渊里挣扎求生,寻找那一线生机的时候,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墨渊死了。人族近乎灭族。诸天万界,烽火连天,血流成河。
而他,刚刚从绝地里爬出来,带着一身伤,和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我们现在的坐标?”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平静。
“不周山附近。”萧辰说,“墨渊前辈战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向所有可能还活着的人族残余势力,发送了最后的集结坐标。就是不周山。那里是人族最后的防线,也是……最后的堡垒。”
不周山。林风知道那个地方。传说中人族的起源祖地之一,也是上古时代人族最后的避难所。墨渊在最后时刻,选择将所有人族的希望,押在了那个地方。
“金鹏在往那边赶。”萧辰说,“但这一路……不太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破空舟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金鹏的一声低吼。
“该死!又来了!”
金鹏的声音透过舱壁传来,嘶哑,疲惫,但充满了戾气。
林风和萧辰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控制舱。
控制舱里,金鹏站在主控阵盘前,浑身浴血。他左翼依旧耷拉着,上面缠着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绷带,但右翼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张开,死死抵在舱壁上,显然是在用身体硬扛着破空舟的冲击。他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深可见骨,但他眼睛死死盯着阵盘上显示的外界景象,眼珠布满血丝。
“什么东西?”林风问,一步踏到观察窗前。
外面,虚空扭曲,七八道黑影正从不同的方向扑向破空舟。那些黑影形态模糊,像是一团团蠕动的阴影,但速度极快,而且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寂灭气息。它们撞在破空舟的防护光罩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阴魂不散的鬼东西!”金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飞快地在阵盘上操作,试图调整航向,避开那些黑影的扑击,“从我们离开坠神渊范围就开始跟着,像是闻着味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
“是寂灭教团的‘影傀’。”萧辰沉声道,他已经拔出了剑,剑身上有黯淡的剑光流转,“用被寂灭之力侵蚀的尸体和魂魄炼制,没有神智,只知道杀戮和吞噬。它们能嗅到生者的气息,尤其是……受伤的生者。”
他看了一眼林风。林风此刻气息微弱,身上还带着创世火种那种与寂灭之力截然相反的、微弱的“生”之气息,对影傀来说,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数量太多,破空舟撑不了多久。”金鹏咬牙道,他尝试加速,但破空舟猛地一震,左侧舱壁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影傀用身体撞碎了外层防护,尖锐的爪子已经探了进来,抓向主控阵盘。
“滚!”
金鹏怒吼,右翼猛地一扫,带着狂暴的罡风,将那道影傀拍飞。但更多的影傀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疯狂撞击、撕咬着破空舟的防护,光罩上裂纹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准备接舷战。”萧辰说,剑已出鞘半寸,剑气在舱内激荡。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冷,很静,是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平静。
苏晓晓也踉跄着从里舱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卷古朴的竹简,竹简上散发出柔和的青光,勉强撑开一个小型的防护结界,护住她自己和身后的里舱门。但她身形摇晃,显然已经到极限了。
林风看着外面那些疯狂扑击的影傀,看着摇摇欲坠的破空舟,看着身边伤痕累累、气息衰弱的同伴。
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那块青色碎片里,莲子虚影中心的暖色光点,微弱,但依旧在跳动。
希望还在。
那就……不能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牵动脏腑,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停,而是上前一步,站到了控制舱中央。
“金鹏,打开舱门。”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撞击和警报声中,清晰无比。
金鹏和萧辰同时一愣,看向他。
“你他妈疯了?”金鹏吼道,“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不开门,大家一起死。”林风说,语气平淡,“开门,我出去。它们冲我来,你们走。”
“放屁!”金鹏眼睛瞬间红了,“老子们拼了命把你从
“不是逞英雄。”林风摇头,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块青色碎片静静躺着,中心的暖色光点缓缓跳动。“它们感应的是这个,还有我身上的伤。我出去,引开它们,你们趁机走。不周山汇合。”
“你——”
“没时间了。”林风打断他,看向萧辰,“开门。”
萧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他了解林风,就像林风了解他一样。这种时候,争论没有意义。
“金鹏,开门。”萧辰说。
金鹏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盯着林风,又看看外面那些越来越疯狂的影傀,最后低吼一声,一拳砸在阵盘某个按钮上。
嗤——
气密门打开的声音。虚空中混乱的能量和血腥味瞬间涌入,带着刺骨的冰冷和死亡的气息。
“林风!”苏晓晓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林风没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点微弱的光,然后,一步踏出了舱门,踏入那片血色、混乱、充满杀机的虚空。
身后,舱门迅速闭合。金鹏的怒吼和破空舟引擎的轰鸣被隔绝在外。
眼前,是七八道疯狂扑来的阴影,尖锐的嘶鸣和浓烈的死意,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