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是绝壁,后是深渊。
三个影杀使,十二个黑袍人,散开,围成半圆。气息连成一片,像堵黑色的墙,沉甸甸压过来。空气粘稠得喘不过气。
金鹏的翅膀在抖。左边那扇,羽毛秃了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还在渗血。但他还站着,挡在林风前面,微微弓着背,像头护崽的凶兽。
萧辰也在抖。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一条条暴起来。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剑心碎了,修为跌了,可腰杆挺得笔直。
林风站在中间,左手捂着胸口。那里,一团淡金色的火焰被混沌气死死裹着,隔着衣服,隔着皮肉,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割。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对面,看着那三个影杀使。
“东西,交出来。”最前面那个影杀使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干,那么涩,像砂纸磨石头,“别逼我们动手。”
“交出来,然后呢?”林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放我们走?”
三个影杀使都没说话。
后面那些黑袍人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轻,满是嘲弄。
“明白了。”林风点点头,“横竖都是死。”
“聪明。”第二个影杀使歪了歪头,黑袍的兜帽
金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选你娘!”
他动了。
伤翅猛地一扇,不是飞,是扑。像道金色的闪电,扑向左边那个影杀使。速度还是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爪子探出,直掏心窝。
几乎同时,萧辰也动了。
他没扑,是刺。人随剑走,剑就是人,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凝练得像根针,刺向右边那个影杀使的咽喉。无声无息,但狠,准,绝。
林风没动。
他看着中间那个影杀使,那个最先开口的。
金鹏的爪子,抓空了。
那影杀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黑袍一卷,像片没有重量的影子,金鹏就从他身边掠了过去。爪子擦着黑袍,带起一溜火星,但连布都没撕破。
金鹏冲势太猛,收不住,一头撞进后面那群黑袍人里。顿时,七八件兵器兜头盖脸砸下来。他怒吼,双翅一振,狂风骤起,掀翻三四人,可背上、肩上,还是多了好几道口子,血飙出来。
萧辰的剑,也刺空了。
剑尖离咽喉还有三寸,停住了。两根惨白的手指,从黑袍下伸出来,轻轻巧巧,夹住了剑身。像夹住一片叶子。
萧辰瞳孔一缩,浑身灵力狂涌,想震开。可那两根手指,纹丝不动。
“剑心都碎了,还逞能?”夹着剑的影杀使轻笑一声,手指一拧。
咔嚓。
萧辰的剑,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切过。剑尖那截掉在地上,叮当响。萧辰闷哼一声,倒退七八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断剑往下淌。
一个照面。
金鹏重伤,萧辰剑断。
中间那影杀使,自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风身上,或者说,落在林风捂着胸口的手上。
“你状态很差。”他慢慢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混沌气不稳,神魂有裂痕,经脉受损超过六成。强行吞噬莲子,冲击功法,伤了根基。你现在能动用的实力,不到三成。”
林风没反驳。
他说的是实话。
“把那东西给我。”影杀使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也很白,没什么血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像个读书人的手。“我不想沾太多血。麻烦。”
林风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左手从胸口挪开一点,露出一丝缝隙。缝隙里,淡金色的火光一闪而过,炽热,纯净,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的生命气息。
三个影杀使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过去。
就连围攻金鹏的那些黑袍人,动作都慢了半拍。
“创世之火。”中间那影杀使缓缓吐出四个字,猩红的眸光跳动了一下,闪过一丝贪婪,一丝狂热,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压下去。“纪元之初的第一缕火焰,造化之源。不该在你手里。把它交给伟大的寂灭之主,是你的荣幸。”
“荣幸?”林风笑意更深了点,眼里却没什么温度,“用它烧掉整个世界,终结一切,然后再开启下一个轮回,把所有生灵当成柴禾烧掉……这就是荣幸?”
“万物终将归于寂灭。这是天道,是轮回,是不可逆转的法则。”影杀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伟大的主,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减少不必要的痛苦。而你手里的火,能让这个过程更加……纯粹,更加彻底。交出它,是你对这个纪元最后的贡献。”
“扯淡。”林风吐出两个字。
笑容消失了。
他左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心头血喷出来,喷在那团混沌气包裹的火焰上。鲜血瞬间被蒸发,化作一缕猩红的血气,融入火焰。原本淡金色的火焰,猛地一涨,颜色变成了暗金,透出一股子暴烈、决绝、同归于尽的味道。
“想要?”林风的声音冷得像冰,“自己来拿。拿得到,是你们的。拿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影杀使瞬间变了的脸色,一字一句道:“那就一起死。这火,连我的魂一起烧了,看你们的主,还怎么用。”
“你疯了!”第二个影杀使低吼,“创世之火反噬,你连轮回都入不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怎样?”林风反问,嘴角又渗出血,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总比给你们强。”
三个影杀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间那个,慢慢收回了手。
“你在赌。”他说,“赌我们不敢逼你,赌我们投鼠忌器。”
“是。”林风承认得很干脆。
“你赌对了。”影杀使点头,“这火,太重要。主上要完整地得到它,不能有丝毫损毁。所以,我们不会强抢。”
林风心微微一松。
但下一瞬,那影杀使的话,又让他心沉了下去。
“但我们可以等。”影杀使说,猩红的眸光扫过金鹏,扫过萧辰,扫过林风背上昏迷的苏晓晓,“等你撑不住。等你油尽灯枯。等你……自己倒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那些黑袍人,也停了手,散开,重新围成圈,但不再进攻,只是远远围着,像一群等待猎物流干血的鬣狗。
“你伤得很重。”影杀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强行动用精血刺激创世之火,伤上加伤。你撑不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等你倒了,我们一样能拿到火,还省了麻烦。”
“至于你的同伴……”他看向金鹏和萧辰,“他们能撑多久?你倒之前,他们会不会先死?”
金鹏撑着地,喘着粗气,血从伤口不断往外冒,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眼睛血红,死死瞪着影杀使,想骂,可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萧辰拄着断剑,身体晃了晃,又强行站直。他脸色更白了,白得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可眼神还是冷的,像淬了冰的剑。
林风没说话。
他确实在强撑。胸口那团火,被精血一激,更狂暴了,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混沌气在疯狂消耗,压制火焰,也在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可消耗的速度,远快于恢复。
影杀使说得对,他撑不了多久。
一个时辰,顶天了。
一个时辰后呢?
金鹏和萧辰,还能再战吗?苏晓晓,还能醒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那是归墟之眼上方弥漫的诡异物质,遮天蔽日。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暗红和死寂。
绝地。
真正的绝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自己重伤垂死,同伴濒临崩溃。敌人以逸待劳,等着收尸。
怎么办?
林风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拼,死路。等死,也是死路。交出创世之火?那璃月怎么办?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算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隔着衣服,隔着皮肉,那团火在跳,在烧,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透过混沌气,渗进他心里。
那是希望。
也是催命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金鹏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萧辰的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林风额头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地上,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干。
三个影杀使,像三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兜帽下的猩红眸光,冷冷地看着,像在看几具会动的尸体。
他们在等。
等林风倒下。
等希望熄灭。
林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犹豫、挣扎、绝望,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看向金鹏,又看向萧辰。
“怕死吗?”他问,声音很轻。
金鹏咧嘴,想笑,可嘴角一抽,又咳出口血:“怕……怕个鸟!”
萧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断剑,指节捏得嘎嘣响。
“好。”林风点点头。
他左手再次抬起,按在胸口。这次,不是拍,是慢慢压进去。五指如钩,刺破皮肉,刺进胸膛,抓住了那团被混沌气包裹的、暗金色的火焰。
“你干什么?!”中间那影杀使厉喝,第一次失了冷静。
林风没理他。
他抓着那团火,慢慢往外抽。动作很慢,很艰难,每抽出一分,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一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作响,烧出一个个小坑。
火焰被一点点抽离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暗金色的光芒,瞬间暴涨!
炽热、狂暴、古老、纯净的生命气息,轰然爆发,像一轮小太阳,在这片暗红色的绝地里,悍然升起!光芒所及,周围那些黑袍人齐齐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像是被泼了滚油,惊恐地后退。
就连三个影杀使,也忍不住后退半步,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显然在全力抵抗这股恐怖的创世气息。
“疯子!你会被烧成灰!”第二个影杀使嘶声吼道。
林风恍若未闻。
他抓着那团火,举到面前。火焰在他掌心跳跃,光芒映亮了他的脸,惨白,但平静。他看着火焰,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在看一个不得不送别的挚爱。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归墟之眼。是绝地,是死路,是连炼虚强者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忌。
也是……唯一可能的路。
“老金,老萧。”林风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可怕,“信我一次。”
金鹏和萧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他娘……”金鹏骂了半句,不骂了,吐出口血沫子,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这条命,早他妈卖给你了!”
萧辰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
“好。”林风也点头。
他不再看影杀使,不再看那些黑袍人,不再看这片绝地。他只看了一眼掌心的火焰,然后,转身,面向那深不见底的归墟之眼。
“拦住他!”中间影杀使暴喝,第一个扑上来。黑袍鼓荡,化出无数道黑色触手,铺天盖地卷向林风。
另外两个影杀使,也同时出手。一个双手结印,地面轰然裂开,无数惨白的骨手伸出,抓向林风双腿。一个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黑气中鬼哭狼嚎,直扑林风后心。
金鹏狂吼,残翅拼死一扇,卷起一道金色风暴,撞向那些黑色触手。萧辰低喝,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决绝的剑光,斩向那团黑气。
而林风,在触手、骨手、黑气及体的前一刻,将掌心的创世之火,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收回去。
是……按进去,更深,更深,直抵心口,与那枚刚刚吞下、尚未完全消化的混沌青莲莲子,撞在一起!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以林风为中心,轰然炸开!
不是声音的爆炸,是光的爆炸,是热的爆炸,是生命与创造之力的极致释放!暗金色的火焰,混合着混沌青莲的创世气息,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以林风为起点,笔直地,轰入归墟之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不——!!!”
影杀使的嘶吼,被淹没在光与热的洪流里。
金鹏和萧辰,被一股柔和又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身不由己地飞向光柱,飞向林风。林风伸手,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将两人推向光柱中心,推向那被创世之火短暂轰开的、深不见底的归墟之眼。
“走——!”
他低吼,声音在光与热的狂潮中,几不可闻。
金鹏和萧辰,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那光柱吞没,瞬间消失。
而林风,在将两人推入光柱的瞬间,身体也到了极限。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在光与热中疯狂挣扎、却仍死死盯着他、试图冲过来的影杀使,又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还燃着最后一点火苗的掌心,以及掌心下,那被创世之火和混沌青莲莲子对撞的余波,烧得焦黑、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崩解、却奇异地与那点创世火种、与那残存的一丝青莲生机,开始缓慢、痛苦、又不可逆转地……融为一体的心口。
“原来……是这样……”
他低语,然后,在影杀使的利爪、骨手、黑气及体前,在光柱开始溃散、归墟之眼那无边的黑暗和死寂重新合拢的瞬间,用尽最后一点力量,主动向后一倒,倒向那无底黑暗,倒向那被创世之火暂时“惊动”的、连“劫”的梦魇和“影”的杀意,也暂时退避的、深不可测的……“生”之绝地。
“主上——他……他融了创世火种,以身为引,以命为路,强开生门,跳进……归墟之眼最深处了!他、他、他可能想用那点创世之机,在死地中,求、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