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弄清楚。
林风说完那句话,转身,一步踏进缝里。
金鹏握着莲子,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发干,没喊出来。苏晓晓走到他旁边,看着那道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像张开的嘴,把林风吞了。
“他会回来的。”苏晓晓说,声音很小,像在给自己打气。
“会的。”金鹏说,握紧莲子,握得手背青筋暴起,“他必须回来。”
缝里,林风在往前走。
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可又带着点黏,一步下去,得用点力才能拔起来。周围是黑的,但又不是全黑,有点光,很暗,紫幽幽的,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他握着斩劫刀,刀很沉,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归墟剑背在背上,剑鞘偶尔会碰到刀身,发出叮的一声,很轻,但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前面,有光了。
不是紫光,是白光,很柔和,很亮,像月光。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门很大,是石门,门上有浮雕,刻着些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门是开的,留了条缝,刚好够一个人过。
林风走到门前,没急着进去。他伸手,摸了摸石门。很凉,很滑,像玉。门上的浮雕,摸上去是凸起的,能感觉到纹路,是些人,些兽,在厮杀,在哀嚎,在死去。
然后,他推开了门。
光涌出来,很亮,亮得他眯了下眼。等眼睛适应了,他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是间屋子。
很大,很空,什么也没有,只有中间,摆着张桌子,桌上有盏灯,灯是油灯,豆大的火苗在跳,灯旁边,坐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袍,头发全白了,很长,一直拖到地上。他背对着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来了?”老头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嗯。”林风应了一声,没往前,就站在门口。
“进来吧,把门关上,外头有风,灯会灭。”老头说,还是没回头。
林风回头看了眼,外头是黑的,没风,但他还是把门关上了。
“坐。”老头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儿有张凳子。
林风走过去,坐下,把斩劫刀放在桌上,归墟剑还背着。他这才看清老头的脸,很老,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真像。”他说,“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谁?”林风问。
“他。”老头指着斩劫刀,“这刀的主人,也是你背上的剑的主人。他是你祖宗,你是他后人。”
“你是?”
“我是他。”老头说,又摇头,“不,我不是他,我是他留下来的一缕念头,守在这儿,等人来。等了多久了?记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拔出这把刀的人。”老头看着斩劫刀,“刀是他留给后人的,只有他的血脉,才能拔出来。你拔出来了,所以,你来了。”
“我来找混沌青莲。”林风说。
“知道。”老头点头,“那东西,就在这儿。不过,你得先听我说个故事,听完故事,你就知道青莲在哪儿,也知道该怎么拿。”
“你说。”
老头没急着说,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纪元,叫神魔纪元。”老头开口,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那个纪元,神魔共处,万族繁荣,很热闹,很强大。可后来,出了个东西,叫‘劫’。”
“劫是什么?”
“是病。”老头说,“是这个宇宙的病。每个纪元,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生这种病。病一发作,天地就会开始腐烂,法则会崩坏,生灵会变异,最后,整个纪元,都会被病吃掉,什么都不剩。”
“没法子治?”
“有。”老头说,“得有人,把病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用自己当药,把病封住,封印到最深处,等下一个纪元来。这叫……‘以身饲劫’。”
“然后呢?”
“然后,就得有人守在这儿,守着封印,守着病,不让它跑出来。”老头看着林风,“上一个纪元,饲劫的人,就是你祖宗。守在这儿的人,就是我。我守了三万年,等了三万年,等你来。”
“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把病彻底治好。”老头说,“你祖宗当年,只是把病封住了,没治好。病还在,只是睡着了,在做梦。你得进到它梦里,找到病的根,把它拔了,这病,才能好。”
“怎么拔?”
“用这个。”老头指着斩劫刀,“这刀,是你祖宗当年砍病用的,砍了一刀,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你得用这刀,砍第二刀,把病的根砍断。但记住,只能砍一刀,砍完,不管成不成,都得跑,跑得越快越好。不然,你会被病吞掉,变成它的一部分。”
“病的根,在哪儿?”
“在它梦里,最深处。”老头说,“那儿有朵花,叫混沌青莲,是病身上,唯一没被污染的东西。青莲的根,就是病的根。你把青莲摘了,病的根就断了,病就死了。但青莲一摘,梦就会醒,病就会发狂,会拼命,会想把你留下。所以,摘了就跑,别回头。”
“我怎么能进到它梦里?”
“你已经在了。”老头说,“这屋子,就是它梦的入口。你坐在这儿,听着灯,听着我的声音,就会慢慢睡着,睡进它梦里。但你得记着,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病用吃掉的记忆编出来的。别信梦里的人,别信梦里的事,只管找青莲,找到就摘,摘了就走。”
“那你呢?”
“我?”老头笑了,笑得很坦然,“我该走了。守了三万年,累了,该歇歇了。你进去后,这屋子就会散,我就会散。别惦记我,我就是一缕念头,散了就散了,不疼,不痒,挺好。”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祖宗,”他问,“他当年,为什么选这条路?”
“为什么?”老头想了想,说,“因为,总得有人选。他不选,就得别人选。他是最后的神,是那个纪元最强的,他不选,谁选?所以他选了,把自己献出去,把病封住,给下一个纪元,留点时间,留点希望。”
“他希望什么?”
“希望下一个纪元,能出一个比他更强的人,能把病彻底治好。”老头看着林风,眼神很亮,很期待,“现在,你来了。你比他年轻,比他强,你是混沌体,你有不灭心,你还有……非救不可的人。所以,你能行,你一定能行。”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灯,火苗在跳,一跳,一跳,像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己有点困,眼皮在打架,老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像隔着一层雾。
“进去吧。”老头说,声音很轻,很柔,“记着,别信梦,只信自己。找到青莲,摘了,就跑。我在外头,等你出来。等你出来了,我带你去见你祖宗,他虽然只剩一把骨头了,可应该,还挺想见见你这个后人的。”
林风闭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了。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是黑的,是静的,是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风声,是水声,是鸟叫声,是人的笑声,很热闹,很鲜活。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街很宽,很干净,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玩的。街上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说有笑,有打有闹,很热闹,很真实。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风低头,看自己。穿的是普通布衣,手里没刀,背上没剑,就一个普通人,站在街中间,有点茫然。
“让让,让让!”
有人推了他一把,是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里装着菜,绿油油的,很新鲜。小贩瞥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风让到路边,看着街上的人,看着街上的景,心里有点恍惚。
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是来找混沌青莲的,记得自己进了梦,可这儿,太真了,真得不像梦。
“小伙子,新来的?”旁边有个摆摊的老头,笑着问他。
“嗯。”林风点头。
“第一次来咱这儿吧?”老头说,指了指街那头,“那儿有家客栈,便宜,干净,可以去住。对了,今天有庙会,晚上可热闹了,记得去看看。”
“庙会在哪儿?”
“城东,龙王庙。”老头说,“每年这时候都有,可热闹了,有戏看,有灯猜,还有好吃的。对了,庙后头有口井,井里有条龙,说是能保佑平安,你可以去看看,许个愿什么的。”
“井?”林风心里一动。
“对,井。”老头说,“那井可有年头了,说是打从建城那会儿就有了,水特别甜,城里人都爱喝那井的水。不过,井有点深,得用长绳子才能打上水来。”
林风谢过老头,往城东走。
街上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卖糖人的,吹糖画的,耍猴的,要杂技的,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烤肉的,炸糕的,煮面的,混在一起,让人有点饿。
林风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他走到一个面摊前,要了碗面,坐下,慢慢吃。
面很好吃,汤很鲜,面很劲道,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景,看街上的人。
他得弄清楚,这是哪儿,梦是怎么回事,青莲在哪儿。
面吃完了,他付了钱,继续往城东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龙王庙。
庙很大,很气派,红墙绿瓦,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张着嘴,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很凶。庙里人很多,香火很旺,烟雾缭绕的,呛人。
林风没进庙,绕到庙后头。
那儿果然有口井。
井很大,井口是圆的,用青石砌的,很光滑。井边围着栏杆,栏杆上系满了红布条,是许愿的人系的。井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井水很清,能映出天上的云,偶尔有风吹过,水面会起皱,云就碎了。
林风站在井边,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他觉得,这井,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
“小伙子,许愿么?”
旁边有个老妇,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香烛,笑着问他。
“这井,灵么?”林风问。
“灵,可灵了。”老妇说,“只要你诚心许愿,井里的龙王就会听见,就会帮你实现愿望。不过,得晚上来,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来,许的愿才灵。”
“为什么得晚上?”
“因为晚上,龙王才会醒。”老妇神神秘秘地说,“白天它在睡觉,晚上才醒,醒了才会听人许愿。不过,晚上来,得小心点,井里有东西,会勾人魂,可别掉进去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妇摇头,“反正有人掉进去过,再没上来。所以啊,晚上来,得小心,别靠太近,许了愿就走,别多待。”
老妇说完,挎着篮子走了。
林风站在井边,看着井水,心里有点乱。
这井,这庙,这街,这城,都太真了,真得不像梦。可老头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病用吃掉的记忆编出来的。
那这口井,这口井里的龙王,也是假的?
井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井水自己在动,从中间,慢慢旋起来,旋成一个漩涡,越旋越大,越旋越快。漩涡中心,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林风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可摸了个空。刀不在,剑也不在,他手无寸铁。
漩涡里,伸出一只手。
是人的手,很白,很细,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很艳。手抓住井沿,用力,然后,一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是个女人,穿着红裙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脸。她爬出井,站在井边,低着头,水顺着裙子往下滴,滴在地上,嗒,嗒,嗒,很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风。
林风看见她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