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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5章 守剑人
    “我?”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右嘴角,很深,很深。

    “我是守剑人。”老人说,“守这片剑冢,守了……忘了多久了。一万年?十万年?记不清了。”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你身上,有故人的味道。”

    林风没说话,只是盯着老人。

    老人身上的气息很怪,像活人,又像死人,像存在,又像不存在。他坐在那儿,却好像和这片剑冢融为了一体,那些剑的嗡鸣,那些风的声音,都像是从他呼吸里发出来的。

    “什么故人?”林风问。

    “一个老朋友。”老人伸手,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过来,“喝不?”

    林风没接。

    “啧,没劲。”老人摇摇头,自顾自又喝了一口,擦了擦嘴,“那老东西,当年欠我三坛酒,说好了打完仗就还。结果仗打完了,人没了,酒也没了。”

    “他叫什么?”林风问。

    “忘了。”老人说,“太久啦,名字记不住啦。就记得他那把剑,亮得很,一出手,天都亮了。”

    老人说着,指了指剑冢深处。

    “喏,他那把剑,就在那儿插着,三万年前插进去的,到现在还在颤。每次颤,我就知道,又有人来了。”

    “你是说……”林风转头看向剑冢深处,“那把剑,还在等它的主人?”

    “等个屁。”老人嗤笑一声,“人都死了,等什么等。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了就是死了,等不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

    “可那剑就是不肯安生,老颤,老颤。烦得很。”

    林风沉默片刻,说:“前辈,我朋友快不行了,能不能……”

    “知道。”老人摆摆手,看了眼林风怀里抱着的玄冰,又看了看他身后昏迷的萧辰和苏晓晓,还有那缕金色火焰里飘摇的残魂。

    “一个剑心碎了,一个神魂被蚀了,一个只剩一缕魂,还有个睡着的斗战体,加上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混沌体。”老人掰着手指头数,数完,笑了,“你们这群小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运气好。”林风说。

    “放屁。”老人又灌了口酒,“运气好能惨成这样?你们是命硬,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看着心烦。”

    老人转身往剑冢深处走。

    林风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萧辰拄着剑,艰难地跟在后面,苏晓晓昏迷不醒,被他扶着走。

    剑冢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地上插满了剑,各种各样的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完整的破碎的。有些剑还在发着光,有些剑已经锈成了铁疙瘩,有些剑插在地上,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哭。

    风吹过,剑鸣呜咽,像在诉说什么。

    老人走得不快,背着手,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剑就安静下来,像是见了主人。

    “这些剑……”林风开口。

    “都是死人的。”老人头也不回,“死了的人,留下的剑。有些是神,有些是魔,有些是人,有些是妖。不管什么来头,死了,就只剩这把剑了。”

    “那你守的是什么?”

    “守个念想。”老人说,“总得有人记着,这儿死过那么多人,打过那么大一仗。没人记着,就真什么都没了。”

    他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拔出一把剑。

    剑很普通,三尺长,铁做的,剑身锈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剑身,擦掉一点锈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路。

    “这把剑的主人,是个傻子。”老人说,“明明能跑,非不跑,非要留下来断后。一个人,一把剑,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被砍成了十八段。这剑,是他老婆给他打的,临出征前打的,说好了打完仗就回家,给她打对金镯子。”

    老人把剑插回地上。

    “他老婆等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镯子也没打成。”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老人停下,从地上拔出一把断剑。

    剑断了,只剩半截,剑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烂了,露出底下干涸的血。

    “这把剑的主人,是个疯子。”老人说,“打仗打到一半,突然疯了,见人就砍,不分敌我。后来被他兄弟从背后捅了一剑,死了。临死前,他问我,为什么天是红的。我说,那是血。他说,哦,难怪。”

    老人把断剑插回去。

    “他兄弟后来也死了,死在他旁边,两个人躺一块儿,像睡着了一样。”

    林风默默听着。

    老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每停一次,就拔出一把剑,说一个故事。

    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士兵,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神,有的是魔。

    每一个故事都很短,三言两语,说完,就把剑插回去,继续走。

    好像他不是在说故事,只是在数数,数自己守了多少年,守了多少把剑,守了多少个死人。

    终于,走到了剑冢深处。

    这里没有那么多剑了,只有九把。

    九把剑,围成一个圈,插在地上。每把剑都不一样,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赤红如血,有的金光灿灿,有的银光闪闪。

    九把剑中间,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很普通,三尺三寸,剑身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像块废铁。

    可林风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那把剑,在颤。

    很轻微的颤,剑身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就是它了。”老人站在圈外,没进去,只是看着那把剑,“我那老朋友的剑,插在这儿,颤了三万年。”

    “它在等什么?”林风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也许是等人,也许是等死,也许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看着林风。

    “你呢,你在等什么?”

    林风沉默。

    他在等什么?

    等找到混沌青莲,等救活璃月,等给死去的兄弟报仇,等给活着的兄弟一个交代。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太轻,太假,太苍白。

    “我在等一个结果。”林风说。

    “什么结果?”

    “要么我死,要么他们死。”林风说,“没有第三种。”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真像。”他说,“我那老朋友当年也这么说的。要么我死,要么仗打完,没有第三种。”

    他叹了口气。

    “结果呢,他死了,仗也没打完。三万年前没打完,三万年后还在打。人啊,就是贱,非要打,非要争,非要抢,抢到最后,谁赢了?都输了,都死了,都埋在这儿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老人走到那九把剑围成的圈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剑的剑柄。

    “这九把剑,是当年那场仗里,最强的九个人留下的。神皇,魔主,人皇,妖尊,佛主,道尊,巫祖,鬼帝,还有一个,忘了是谁了,反正是个厉害人物。”

    “他们人呢?”林风问。

    “死了。”老人说,“都死了。打到最后,同归于尽,九个人,九把剑,一起插在这儿,镇着这片战场,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

    “你不知道?”老人抬头看他,眼睛浑浊,却又深得像口井,“坠神渊,坠神渊,坠的是什么神?是那些死了还不肯安生的,是那些被打碎了还不肯散的,是那些怨气、死气、煞气、戾气,聚在一起,化成的东西。”

    他指了指脚下。

    “就在这了,把地打裂了,把轮回打崩了,那些死人的怨气散不出去,就聚在这儿,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成了现在这模样。”

    “诡异物质?”林风问。

    “诡异物质?”老人想了想,点头,“是挺诡异的。那东西,能蚀万物,能吞生机,能把活的变成死的,把死的变成活的,把不活不死的,变成不生不灭的怪物。”

    他顿了顿,又说。

    “我那老朋友,就是为了镇那东西,才把剑插在这儿的。他说,只要剑还在颤,就说明那东西还没死透,还在能安息了。”

    老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可这剑,颤了三万年,还没停。”

    林风看着那把颤动的剑,沉默了很久。

    “前辈,”他说,“我朋友……”

    “知道知道。”老人摆摆手,站起来,走到萧辰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

    萧辰身体一震,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剑心碎了,不好办。”老人皱眉,“但也不是没得救。这九把剑里,有一把是当年人皇的剑,剑里有他一缕剑意,你如果能领悟,剑心就能重聚。”

    他又走到苏晓晓面前,伸手点在她眉心。

    苏晓晓闷哼一声,眉头紧皱,额头渗出汗。

    “神魂被蚀了,蚀得挺深。”老人摇头,“得用佛主的剑意来净化。佛主那老秃驴,别的本事没有,净化怨气是一把好手。”

    最后,他走到那缕金色火焰前,伸手一抓,把火焰抓在手里。

    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很微弱,像随时会灭。

    “金翅大鹏的残魂。”老人看了一眼林风怀里抱着的玄冰,“你是想用混沌青莲救这丫头,顺便把这大鹏鸟的魂也救回来?”

    “是。”林风点头。

    “混沌青莲确实能重塑肉身,重聚魂魄,但那东西在第九重归墟之眼,不好拿。”老人说,“而且就算拿到了,你也未必会用。”

    “请前辈指点。”林风抱拳。

    “指点不了。”老人摇头,“我那老朋友当年倒是用过混沌青莲,但他死了,怎么用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是创世之物,用好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用不好,能把你炸得渣都不剩。”

    他把那缕残魂收进袖子里。

    “这缕魂我先帮你收着,用我的剑气温养着,暂时死不了。至于这丫头……”

    老人看了眼玄冰里的璃月。

    “月华符印,还能撑几天?”

    “五天。”林风说。

    “五天……”老人沉吟片刻,“从这里到第九重归墟之眼,顺利的话,三天能到。但路上不太平,那些诡异物质,还有当年死在这儿的那些东西,都不会让你们好过。”

    “请前辈指条明路。”林风说。

    “明路没有,死路倒有一条。”老人咧嘴笑,露出黄牙,“从我这儿往西走,三百里,有个山洞,山洞里住着个老怪物,他手里有张地图,是当年我那老朋友画的,标注了去第九重的路线,还有一路上要注意的东西。”

    “老怪物?”林风问。

    “对,老怪物。”老人点头,“比我老,比我怪,脾气还不好。你去问他借地图,他肯定不借,得打,打赢了,地图归你,打输了,命归他。”

    “他什么修为?”

    “不知道。”老人摇头,“三万年前就是炼虚巅峰,现在……谁知道呢,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半死不活。”

    林风沉默。

    “怕了?”老人问。

    “不是怕。”林风说,“是没时间了。”

    “那就去。”老人说,“打赢了,拿地图,去第九重,找混沌青莲,救你的人。打输了,死在那儿,一了百了,也不用操这些心了。”

    他说得轻松,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林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不过去之前,你得先做件事。”老人说。

    “什么事?”

    “把剑拔了。”老人指了指圈里那把颤动的剑,“我那老朋友的剑,你拔出来,带着。路上有用。”

    林风一愣。

    “我拔?”

    “对,你拔。”老人说,“那剑认人,认身上有故人味的人。你身上有那老东西的味道,它应该会让你拔。”

    “拔出来之后呢?”

    “之后?”老人笑,“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先拔了,让我听听,三万年了,这剑出鞘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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