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天灯的光芒如水流淌过林风身体,他体内那截矛尖的震颤持续了三息才平息。
“兄弟……”林风低声重复这个词,掌心渗出冷汗。他看向窗外那座高塔,灰白色的光芒正在渐渐暗淡,但塔内那股召唤的意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不是召唤。是“重逢”的渴望。
“老林!”战无极的吼声从走廊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战无极拎着战斧冲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萧辰出事了!问心古镜那边!”
林风瞬间起身:“说清楚。”
“他进幻境快一炷香了还没出来!”战无极喘着粗气,“金鹏在那边看着,说萧辰浑身剑气乱窜,嘴角都在溢血,怕是撑不住了!”
林风抓起外袍就往外走。战无极跟在后面,边跑边说:“裁判不准人靠近,说规矩就是规矩。墨渊前辈在那边周旋,但没用。”
两人冲出摘星楼,在夜色中疾驰。虚空古城的街道依然热闹,但问心古镜广场方向却围满了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让开!”战无极一斧头劈开人群。
广场中央,问心古镜依旧矗立。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外面焦急的人群。镜前,萧辰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右手死死握着剑柄,指甲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最可怕的是他周身的剑气——时而凌厉如青云直上,时而阴冷如九幽寒泉,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疯狂对冲。每一次对冲,萧辰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嘴角溢出的血就多一分。
“剑气反噬。”金鹏站在一旁,羽扇不摇了,脸色凝重,“他在幻境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道心快崩了。”
墨渊正和黑袍裁判对峙。老者须发皆张,声音嘶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幻境里!”
“那又如何?”黑袍裁判冷笑,“问心古镜考验的就是道心。道心不坚,死在幻境里也是活该。你若敢插手,我便取消人族所有参赛者的资格。”
“你——”
“前辈,让我来。”林风走上前。
墨渊回头,看到林风,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林小友,裁判不准……”
“我不插手。”林风打断他,目光落在萧辰身上,“我就说几句话。问心古镜的规矩里,没禁止场外的人说话吧?”
黑袍裁判眯起眼:“你想用传音秘术干扰幻境?”
“不用秘术。”林风平静道,“就普通说话。如果几句话就能干扰问心古镜,那这镜子也不配当七大族的至宝了,你说呢?”
黑袍裁判语塞。周围其他种族的修士也纷纷点头——问心古镜若是能被几句普通话语干扰,那确实太掉价了。
“你说。”黑袍裁判冷哼一声,“但若被我发现你用任何秘术,我立刻取消你资格。”
林风没理他。他走到萧辰身前三步处,停下。《数据真解》在识海中全力运转,分析萧辰的状态:
“神魂波动峰值:危险值。心率:异常加速。气血逆行程度:41%。道心裂痕数量:7处并持续增加。预估彻底崩溃时间:八十息”
八十息。不到两分钟。
林风深吸口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萧辰,听得到吗?”
幻境中,血与火在燃烧。
青云剑宗的山门已化作废墟,殿宇崩塌,剑阁倾倒。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年长的长老,有年轻的弟子,有刚入门不久的孩子。鲜血汇成溪流,沿着青石台阶向下流淌。
萧辰跪在血泊中央。他面前,师尊青云剑宗宗主拄着断剑勉强站立,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透亮。
“为……为什么……”萧辰嘶声问,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前方,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个黑袍人,剑缠幽冥气,面容隐在阴影中。一个粉裙女子,九尾在身后摇曳,玉手纤纤,指尖滴着血。
“青云剑典,诛仙剑仿品。”黑袍人声音嘶哑,“交出来,给你师徒一个痛快。”
“做梦。”宗主咳出一口血,却笑了,“我青云剑宗立派三千年,只有战死的剑修,没有跪生的懦夫。”
“那你就死吧。”粉裙女子轻笑,纤纤玉手按向宗主头顶。
萧辰想动,想拔剑,想冲上去。但他动不了。幻境的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萧辰,听得到吗?”
一个声音穿透血与火,穿透幻境的屏障,如惊雷般炸响。
萧辰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两道身影。黑袍人,粉裙女子……幽冥族,天狐族。
“青云剑宗的仇,你要亲手报。”
对,要亲手报。
“但在这之前,你得活着走出幻境。”
师尊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入传送阵,自己转身迎向那致命一剑。师尊说:“辰儿,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
“你师父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死在这种地方的。”
是啊。师尊用命换他活,不是让他死在问心古镜的幻境里。
“你师兄弟的血还没干,你宗门的剑印还在古城某处等你去找。”
萧辰想起进城那天,在街角看到的那个残缺剑印。那是青云剑宗独有的标记,刻在一块青石上,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得。
“你如果死在幻境里,就真没人记得青云剑宗了。”
不。不能死。
萧辰握紧剑,指甲刺入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了一分。他缓缓站起,眼中血丝密布,但那种疯狂的迷茫,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剑锋般的锐利。
“师尊。”他开口,声音嘶哑,“弟子今日,先斩这两个幻影。他日,必杀其本尊,祭您在天之灵。”
剑出。
青云剑气如虹,撕裂血与火的天空。那一剑,蕴含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这三年来夜不能寐的执念。
幻境开始崩塌。
广场上,萧辰周身的紊乱剑气突然一滞。下一刻,凌厉的青云剑气暴涨,将那些阴冷的幽冥气息寸寸碾碎。
“成功了?”战无极瞪大眼。
“还没。”金鹏羽扇轻摇,但眼神凝重,“你看他的眼睛。”
萧辰睁眼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他缓缓站起,握剑的手在颤抖,剑尖指向——林风。
“小心!”墨渊惊呼。
萧辰动了。一剑刺出,没有章法,没有轨迹,只有纯粹的杀意。那一剑的目标,是林风的咽喉。
林风没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剑尖刺到眼前三寸,然后停下。
萧辰的手在剧烈颤抖,剑尖离林风的喉咙只有三寸,却再也刺不进去。他眼中灰白与清明在疯狂交替,脸色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他被幻境里的仇恨控制了……”墨渊声音发颤,“问心古镜放大了他的执念,他现在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那怎么办?”战无极急道,“总不能让他杀了老林吧?”
“我来。”林风开口。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混沌气。那气息灰白交织,缓缓探向萧辰眉心。
“林小友不可!”墨渊急道,“他现在神魂不稳,外力刺激会让他彻底崩溃的!”
“不是刺激。”林风平静道,“是共鸣。”
他的指尖点在萧辰眉心。混沌气渗入,没有强行冲击,而是如溪流般缓缓流淌。与此同时,《万化源诀》开始运转,模拟出——青云剑气的波动。
萧辰浑身一震。他眼中的灰白出现一丝裂痕,裂痕中倒映出林风的脸。
“萧辰。”林风看着他,一字一句,“看清楚,我是谁。”
“你……”萧辰嘶声,“你是……”
“我是林风。你的朋友,你的战友。”林风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如重锤,“我们在流放之地结识,在太阴古星并肩死战,在虚空古城立下人族联盟。这些,你都忘了?”
萧辰眼中灰白剧烈波动。他握剑的手在抖,剑尖离林风的喉咙又近了一分——只剩一寸。
“青云剑宗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用这种方式。”林风继续说,“你现在杀了我,然后呢?被裁判以‘残杀同袍’的罪名处死?那青云剑宗的仇,谁来报?”
“我……我……”萧辰嘴唇哆嗦。
“活着。”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活着走出幻境,活着进百强,活着拿到星图塔权限。然后,我陪你,去查清当年真相,去杀该杀的人。”
萧辰眼中的灰白,终于开始褪去。清明一点点回归,他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林风,不是幻境里那些黑袍人和粉裙女子。
咣当。
剑落地。萧辰踉跄后退,跪倒在地,大口咳血。血里带着黑色,那是心魔反噬的淤血。
“过关。”高台上,金袍老者缓缓开口,“萧辰,问心古镜考验通过。但心魔反噬严重,三日之内不得动武,否则有修为尽废之险。”
黑袍裁判冷哼一声,没说话。
林风扶起萧辰。萧辰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谢……谢谢……”
“不必。”林风摇头,“先回去疗伤。”
两人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问心古镜的镜面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不是水波般的荡漾,而是如沸腾般翻滚。镜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广场景象,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如眼睛。
“怎么回事?”金袍老者脸色一变。
所有裁判都站了起来。问心古镜是七大族共有的至宝,传承数万年从未出现过这种异象。
镜面中的黑暗越来越浓,那两点猩红光芒也越来越亮。忽然,一个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找到了……”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所有人神魂剧震。修为低的修士直接瘫软在地,修为高的也脸色发白。
“是它……”黑袍裁判声音发颤,“星图塔里那东西……它在通过古镜窥探外界!”
“快封镜!”金袍老者厉喝。
七大裁判同时出手,七道光芒射向问心古镜,要强行封印镜面。但镜中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出,与七道光芒对撞。
轰!
气浪炸开,整个广场都在震动。离得近的修士被震飞出去,吐血倒地。
林风将萧辰护在身后,混沌气在身前凝成护罩。他盯着那面古镜,体内那截矛尖在疯狂震颤——不是恐惧,是兴奋。
镜中的黑暗渐渐凝聚,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轮廓抬起头,猩红的目光穿透镜面,落在林风身上。
“弟弟……”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我等你……等了三千年……”
“快来……来见我……”
话音落下,镜面轰然炸裂。不是破碎,是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问心古镜,这件传承数万年的至宝,就这样消失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七大裁判脸色惨白。问心古镜被毁,这是天大的事。更重要的是,星图塔里那东西,已经能透过封印影响到外界了。
“封印……松动了多少?”一个裁判喃喃。
“至少三成。”金袍老者声音沉重,“不能再拖了。盛会结束后,必须立刻加固封印。”
“那小子呢?”黑袍裁判指向林风,“那东西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我建议立刻将他控制起来,严加审问。”
“不可。”金袍老者摇头,“他现在是人族联盟的盟主,动他,等于和人族开战。而且盛会还在继续,我们不能破坏规矩。”
“规矩规矩!等那东西破封而出,所有人都得死!”
“够了。”另一个白须裁判开口,“先处理古镜被毁的事。至于那小子……派人盯着,别让他靠近星图塔。”
林风扶着萧辰,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广场。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神念锁定了自己,有好奇,有贪婪,有杀意。
回到摘星楼,将萧辰安顿好,林风独自来到天台。
夜空如洗,星辰璀璨。星图塔矗立在古城中央,塔顶的鉴天灯又亮了,灰白色的光芒静静流淌。
“弟弟……”林风低声重复这个词。
不是“兄弟”,是“弟弟”。那东西在幻境中明确说了这两个字。
如果星瞳说的是真的——寂灭之主是他的先祖,那塔里那截指骨,就是先祖的一部分。先祖唤他“弟弟”,意味着什么?
转世?血脉传承?还是……别的什么?
“老林。”战无极走上天台,递过一壶酒,“喝点?”
林风接过,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刚才那场面,真他娘吓人。”战无极也灌了一口,抹抹嘴,“那镜子里的东西,是塔里那玩意儿吧?”
“嗯。”
“它叫你弟弟。”战无极看着他,“老林,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在地球长大,父母是普通人。二十四岁那年,在昆仑山觉醒混沌神魔体,然后一路走到今天。”林风看着星空,“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什么寂灭之主,什么先祖,什么转世。”
“那现在呢?你信那玩意儿的话?”
“我不信。”林风摇头,“但我体内的矛尖信。每次塔里那东西有动静,矛尖就会共鸣。那种感觉……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在互相呼唤。”
战无极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喝酒。
良久,他才开口:“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兄弟。你要进塔见那玩意儿,我陪你。你要跟那玩意儿干架,我也陪你。”
林风笑了,拍拍他肩膀:“谢了。”
“谢个屁。”战无极咧嘴,“反正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早就是你的人了。”
两人在天台坐了很久,直到子时。
林风回到房间,璃月依旧昏迷。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混沌气缓缓渡入。
“璃月,”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被那东西同化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璃月自然无法回答。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窗外,星图塔顶的鉴天灯,光芒忽然闪烁了一瞬。
这一次,林风清晰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塔里传来,而是直接响在识海中:
“我等你……”
“来见我……”
“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林风闭上眼,运转《星锁术》。星光自夜空垂落,渗入他眉心,在神藏外围布下一层星辰锁链。
锁链成型的瞬间,那声音消失了。体内的矛尖也停止了震颤,重新沉寂。
但林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同化的进程,正在加速。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变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真相,任何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