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魔尊的手指,在焦土上微微抽动。
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他躺在自己砸出的坑底,胸口剧烈起伏。
面具裂了一道长缝,露出半截发青的嘴唇。
黑雾稀薄得几乎贴不住地面,
十指缠绕的怨灵蔫头耷脑,像晒干的藤蔓。
星辰拄着斩月剑,喘气声粗重。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血顺着腰腹往下淌,在玄色劲装上画出几道歪斜的线。
他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坑里的魔尊。
雷光在剑尖跳了一下,又灭了。
倩儿靠在一块断碑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想抬手,胳膊刚动就抖得不成样子。
腰间药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她低头看向掌心,
皮都磨破了,灰与血凝在一起,结成硬块。
没人说话。
风从地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
东边高岩上,传来一声**“叮”**。
不是兵刃相撞,也不是法术爆裂。
倒像是谁,不小心碰翻了一只茶杯。
紧接着,琵琶声响了起来。
曲调轻快,节奏跳跃,
像小孩追着蝴蝶跑,一步三蹦跶。
音波一圈圈荡开,不伤人,却钻脑子。
魔尊猛地抬头。
鬼面裂缝后的眼睛,骤然一缩。
“吵。”
他又趴回去,咬牙低吼:
“闭嘴!”
可那声音不肯停。
乐天盘腿坐在高岩上,靛蓝短发翘着一根呆毛,
道袍上的笑脸符咒一闪一闪。
十指翻飞,琵琶弦嗡嗡震颤。
曲子忽然一转,变成市井小调——
卖糖葫芦的吆喝、打铁铺的锤声,还夹着两句不搭调的山歌。
“你家门前桂花香哟——哎嘿——我拿镰刀砍一丈——”
魔尊额角青筋暴起。
他撑地要起,琵琶声却陡然加快,
节奏错乱得像心跳失常。
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回去。
“你给我——”
他怒吼,血镰往地上一插,强行凝聚黑雾,试图结印。
可音波顺着经脉往里钻。
不攻灵台,只挠心窝。
一段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你说爱是干净的,可你杀了她。”
他手一抖,手印当场散掉。
“放屁!”
他咆哮着挥镰劈向虚空,“我不听!我不听!”
可那曲子越弹越欢。
乐天咧嘴一笑,手指一滑,
琵琶声忽高忽低,像一群麻雀在耳边吵架。
他还顺口哼上了:
“咚咚呛,咚咚呛,魔尊跳舞像筛糠——”
魔尊彻底炸了。
连劈三镰,地面裂开三道深沟,血海疯狂翻涌。
可全砍在了空处。
他喘着粗气,面具下的脸扭曲成一团: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戏弄我!”
“嘿嘿,不算东西。”
乐天拨了个花哨音,“但我这曲子,专治各种不服。”
手腕一转,音波化形,
变成几条彩带似的波纹,缠上魔尊四肢。
不疼,也不禁锢,
就是粘着,像甩不掉的鼻涕虫。
魔尊每动一下,节奏都卡在骨头缝里,别扭得要命。
“烦死了!”
他一脚踢飞碎石,撞上音波彩带,“啪”地炸成粉末。
就是这一瞬。
星辰动了。
他咬牙站直,雷光在剑身缓缓凝聚。
虽弱,却稳。
拖剑向前,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血印。
倩儿也动了。
她撑着断碑,一点一点往上蹭。
膝盖发软,就用肘顶地。
终于坐直,双手颤抖交叠在膝上,掌心泛起微弱水光。
魔尊察觉不对,想后撤。
可双脚被音波缠住,步伐一乱,踉跄两步才稳住。
他怒极反笑,笑声歪得像走调的唢呐:
“好啊……你们联手?也好……都来吧!”
猛地抬头,看向高岩:
“绿毛猴!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奈何我?
我把你炼成傀儡,天天弹这破调子!”
乐天咧嘴:
“那你得先抓得到我。”
脚下一蹬,从高岩跃下,边退边弹。
音波如彩带,追着魔尊缠绕不休。
落地滚了半圈,再弹起时,曲子忽然变调——
葬礼哀乐,中间却夹着拍手声,
荒诞得让人火冒三丈。
魔尊果然暴躁。
他不管星辰与倩儿,血镰一收,直扑乐天:
“我先撕了你的嘴!”
可刚冲两步,脚下忽地一滑。
水流悄无声息蔓延到靴底。
倩儿双手结印,水光一闪,地面瞬间结出一层薄冰。
魔尊猝不及防,往前一扑。
本能挥镰撑地,动作却慢了半拍——
那是音波扰乱节奏留下的后遗症。
就这一刹那。
星辰到了。
他不喊,不怒,
只是一剑,刺出。
雷光附体,虽不如从前耀眼,却足够锋利。
斩月划破空气,直取魔尊侧腰。
魔尊勉强侧身,镰刃格挡。
**“铛”**一声,火星四溅。
旧伤未愈,这一挡已耗尽力气。
嘴角再次溢血,面具裂缝扩大,露出整张左脸——
皮肤发紫,血管凸起,像被毒液泡过。
他单膝跪地,血镰撑地,喘得像破风箱。
乐天站在远处,琵琶声未停。
盘腿坐下,手指依旧拨动,
曲子又变了——哄小孩的摇篮曲,
可节奏忽快忽慢,听得人脑仁发疼。
“睡吧睡吧,魔尊哥哥——”
他哼着,“梦里啥都有,就是没有命——”
魔尊抬头,眼神凶得能吃人:
“你……找死……”
“哎哟,吓我一跳。”
乐天装模作样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要哭呢。”
手指一挑,音波增强。
彩带化绳,缠住魔尊双臂,
不收紧,却生生拉扯着他的动作节奏。
每抬一下手,都像在泥潭里拔腿。
星辰缓过一口气,雷光在剑尖重新凝聚。
他不急着攻,只是缓缓移动,
与倩儿形成合围之势。
两人都已力竭,
可气势,已经锁死了对手。
倩儿低头,掌心水光渐盛。
她不看魔尊,不看星辰,只盯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颤,灵力却在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流转。
魔尊察觉到压力,强行挣扎。
怨灵挣扎着要飞出,刚离体,就被一记重音砸回,惨叫着缩回去。
“别白费劲了。”乐天笑道,
“你现在就像锅里煎的鱼,翻来覆去,就等熟透。”
魔尊不答,呼吸却越来越虚。
他低头看着染血的手,再抬头看向三人。
眼神从暴怒,到阴冷,最后只剩一丝……烦躁。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狂笑。
是近乎崩溃的、扭曲的笑。
笑声断断续续,像断了弦的琴。
“你们……真以为……能赢?”
他喘着,“我经历过……比这难熬一万倍的折磨……
区区……噪音……”
话没说完。
星辰突进。
雷光一闪,斩月横扫。
魔尊举镰格挡,可音波干扰,反应慢了半拍。
镰刃刚抬起,剑锋已至。
“嗤——”
一道新伤炸开在右臂,血溅焦土。
魔尊闷哼,后退半步,脚跟踩进坑内。
站不稳,单膝再次重重触地。
乐天见状,琵琶声猛然拔高。
滑稽锣鼓点炸响,音波如鞭,抽在他识海。
头痛欲裂,眼前发黑,一时竟分不清前后。
倩儿抓住机会,双手猛推。
水流贴地疾行,瞬间漫过魔尊双脚。
她不攻,只凝出一道水锁,将他双脚困死原地。
魔尊怒吼,奋力一挣。
水锁崩裂,可动作迟缓,余波只掀起点灰尘。
星辰趁势再压。
不再强攻,只是步步逼近,
剑尖始终指着他的咽喉。
雷光虽弱,压迫感却一分未减。
乐天坐在不远处,琵琶声渐渐放缓,却更绵密。
音波如蛛网,一层层缠上去,不给一丝喘息。
魔尊跪在坑中,黑雾几乎散尽。
怨灵蜷缩在指间,像冻僵的小蛇。
他抬头,鬼面已裂成两半,露出整张脸——
苍白、扭曲、冷汗淋漓。
“你们……赢不了……”他喃喃,
“我不会……输……”
可声音,已经虚了。
乐天笑了笑,手指轻轻一拨。
琵琶声最后一响,
像小孩吹破的泡泡糖,**“啪”**地轻响。
魔尊身体一僵,
整个人,重重砸回坑底。
不再动弹,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像一条离水的鱼。
星辰停步,剑尖垂下,雷光微闪。
倩儿松开手,水光散去。
她靠着断碑,喘得厉害,眼睛却依旧睁着。
乐天收起琵琶,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站起来伸个懒腰:
“行了,暂时消停了。”
他走过来,先看星辰:
“肩膀还行?”
星辰点头,没说话。
再看向倩儿:
“药瓶没摔坏吧?”
倩儿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瓶子。
乐天咧嘴一笑,正要开口,
眼神忽然一凝。
坑里的魔尊,
手指,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