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离那块灰扑扑的碎片,只差一寸。
风忽然停了。
碎石缝里飘出的热气,凝在半空,一动不动。
魔尊的血镰已经挥出。
一道黑弧撕裂空气,如同活过来的裂缝,直直劈下。
她来不及缩手。
甚至,来不及眨眼。
就在那一瞬——
斩月剑,横空而出。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火星混着黑雾四处飞溅,三块断石,当场被余波扫成粉末。
星辰撞进视线。
玄衣翻飞,鸦青长发挣脱银丝束带,甩向脑后。
他左手死死攥着剑柄,右臂被巨力震得微微发颤。
他挡在她面前。
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堵突然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墙。
血镰的黑弧被硬生生截断,可劲道未消。
力道顺着剑身,窜上他的左肩。
衣襟“刺啦”一声裂开。
从肩头一路撕到腰腹,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
一道深口横在肋骨上方,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电光般的经脉纹路逼住,却依旧不断往外涌,顺着腰线滑进衣带。
他没回头。
只是侧身一步,左臂往后一拦。
掌心轻轻压在她肩头,把她往身后推了半步。
她跪坐在地,手掌撑着焦土,仰头看他。
他站得很稳,斩月斜指地面,剑尖嗡鸣不止,一圈圈细小的雷光在刃口跳动。
他呼吸沉而短。
每一次吸气,都让伤口微微扩张。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魔尊站在原地,血镰垂下。
黑雾在他脚边,缓缓旋转。
他没有再攻,也没有退。
只是抬手摸了摸鬼面,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又是你。”
星辰没有应声。
他眼角余光,轻轻扫过身后。
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
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分神。
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有警告,有安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沉得像夜里压山的云。
她喉咙发紧。
刚才,他还站在高台边缘。
此刻,却已经冲到了她身前。
她记得自己说过,不想连累别人。
可她也记得,他每一次受伤,都是因为她在这里。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裂开的衣襟上。
那道伤不浅,边缘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被冻住。
血还在流,顺着腰侧的肌肉线条往下,在玄衣褶皱里积成一小片湿痕。
她认得这种伤。
不是普通的刀砍,是魔气逆冲经脉留下的烙印。
上次贝贝中招,疼得整夜打滚,嘴里不停哼哼。
可他,一声不吭。
她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灰屑。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别管我了”,或是“我自己能行”。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干嘛。”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
她愣住了。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责备。
就两个字,平平淡淡。
却偏偏,让她心里一颤。
魔尊冷笑一声,十指张开。
怨灵在他指缝间扭动,像一群等着吃肉的蛇。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蠢。”
他慢慢抬起血镰,
“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
星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
“她不是你该碰的人。”
“哦?”
魔尊歪了歪头,鬼面转向倩儿,
“那我偏要碰呢?”
话音未落,镰刃再度扬起。
黑雾凝聚成锥形,尖端对准她的心口。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拖延,直刺而来。
星辰动了。
斩月横扫而出,剑锋与黑锥在空中相撞,爆开一圈气浪。
他借力旋身,一脚踹向地面断石,碎石飞起,砸向魔尊面门。
对方稍退半步,黑雾回卷格挡,攻势略滞。
就是这半息。
星辰猛地回身,左手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背后。
右手持剑横在胸前,整个人呈弓步蹲下,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他喘得比刚才更重,额角渗出汗,混着血滴落在下巴,“啪”地掉在焦土上。
她趴在他身后,鼻尖几乎贴着他染血的后背。
她闻得到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惯用的剑穗的味道。
她盯着他肩上的伤,看着血一点点浸透布料。
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不是没见他受过伤。
上次在万剑山,他替她挡了一记毒镖,回来只说了句“没事”,转头就把剑洗了三遍。
前年试炼,他被妖兽抓破手臂,也是这样,不说疼,不喊累,等她发现时,伤口都已经结痂。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明知道她能看见,还是一次次,往前冲。
她悄悄攥紧掌心,指尖掐进肉里。
水灵根的气息,开始在体内流转,像春溪过石,轻,却不断。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相对,暗暗聚起灵力。
她不敢太明显。
怕他察觉,怕他又把她推开。
可她不能再躲了。
她看着他背上的裂口,看着血顺着腰线往下淌。
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河边捡到一只翅膀折了的雏鸟。
它一直啄她的手指,疼得她直抽气,可她还是喂了它三天米糊。
那时候她娘还没走,笑着摸她的头说:
“傻孩子,它不领情你还管?”
她说:“它疼,我就得管。”
现在,也一样。
她不怕疼,也不怕死。
她怕的是,看着他在前面替她扛下一切,而她只能跪在地上,像个废物一样被人护着。
魔尊收了镰,站在原地冷笑。
黑雾在他脚下盘旋,像是在蓄力。
他知道他们在等,也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可他不急。
星辰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动静——
她掌心发热,气息变沉,水灵根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他知道她在攒力气,也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没有拦。
只是把斩月往前递了半寸,剑尖电光更盛。
他低声说:
“等我动,你再动。”
她没有应,可掌心的热度,微微一颤。
他知道,她听见了。
魔尊忽然抬手,十指一抓。
黑雾轰然暴涨,像一团活过来的乌云,压向两人。
地面裂开新缝,焦土翻起,怨灵尖啸着扑来。
星辰猛地上前一步,斩月抡圆,雷光炸开,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
他吼了一声:
“走!”
她没有犹豫。
双膝一撑,整个人向前扑去。
掌心朝天,灵力瞬间涌向指尖。
她没有冲向碎片。
而是扑到他身边,左手一把抓住他染血的袖子,右手猛地按向地面。
水光乍现。
一道清流从她掌心溢出,贴着焦土蔓延,瞬间缠上他的伤口。
灵力入体,痛感骤减。
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剑,扫开逼近的黑雾。
她趴在他脚边,额头冒汗,嘴唇发白,可手没有松。
“别死。”
她低声说,像在哄一个小孩,
“我还欠你三个药丸呢。”
他眼角一抽,差点笑出来。
可就在这时,魔尊的身影,闪至头顶。
血镰高举,黑弧如月轮,狠狠斩下。
星辰一把将她拽开,自己旋身迎上,斩月硬接一击。
巨力传来,他膝盖一弯,踩裂了脚下的石板。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血。
可他,还是站住了。
她摔在一旁,手撑着地,看着他再次挺直背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盯着他肩上的伤,盯着那道越来越深的裂口,盯着血一滴滴,落在她刚才按过的地上。
她慢慢把手放回膝上。
掌心,重新热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