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散乱的踩踏,是整齐的踏步。左脚、右脚,再左脚,像一具具木偶被同一根线拉着往前走。地面微微震,裂纹顺着声波往外爬,焦土一块块翘起。
陈夜站着没动。
他刚吞下最后一丝能量,稻草躯体还在发烫。关节处的纹路泛着暗光,像是烧红的铁条嵌进身体。枯骨茅刺收回胸口,但随时能弹出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稻草纤维摩擦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倍。这具新躯体,够硬。
墨羽蹲在左肩,翅膀半展。它没叫,只是用爪子抠紧了陈夜的肩部稻草。脑袋微偏,盯着前方黑雾。
脚步声停了。
三十米外,地面突然炸开。
一口腐棺破土而出,横着裂成两半。里面爬出一个东西。披着残破铠甲,脸上罩着铁面具,手里握着锈刀。它站起身,刀尖朝地,缓缓抬起。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只有左脚向前一拖,站定。
第二口棺从旁边裂开。第三口、第四口……泥土翻涌,七十二口棺材同时炸裂。鬼仆一个个爬出来,动作一致,抬刀、立正、列阵。它们排成扇形,刀锋全部指向中心——陈夜所在的位置。
黑雾被逼退三尺。
这些鬼仆不散,不晃,不动如桩。七十二具躯体,七十二把锈刀,七十二个铁面具,全都对准同一个方向。空气里开始飘铁锈味和腐肉味混在一起的腥气。
高台在西侧。
三口巨棺叠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口棺盖掀开,棺木厉鬼坐了起来。它没穿嫁衣了,换了一身黑色长袍,袖口垂到膝盖。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嘴里发出低沉的咒语。音节很慢,一个字拖三个拍子,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回声。
随着咒音扩散,地面裂纹再次延伸。鬼仆们齐刷一步向前。靴底碾碎焦土,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再一步,又是一声。七十二人,七十二声,合成一声闷雷。
它们停在三十米外。
刀尖同时抬起,指向陈夜的头颅。
墨羽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嘎”。它没扑出去,也没后退。双爪扣得更深,翅膀边缘微微颤。
陈夜缓缓抬头。
纽扣眼里幽光一闪。不是强光,是藏在深井里的绿火,只亮一下就压回去。他没看鬼仆,而是看向高台上的棺木厉鬼。
对方还在念咒。
咒音贴着地面爬行,钻进裂缝,渗入土壤。远处几具血影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唤醒,但马上又趴下不动了。这声音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地下的东西听的。
陈夜知道它在干什么。
它在调兵。不只是眼前这七十二个,地下还有。更多。更深。那些灰雾触须没撤干净,一直埋在底下,等着这一刻。
他站在原地,没动。
鬼仆军团开始低吼。
不是嘴发出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七十二个喉咙同时震动,频率一致,形成一股压迫性的声浪。空气扭曲了一下,黑雾被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第一排鬼仆抬起右脚。
靴底落下时,砸出一圈尘浪。第二排跟着抬脚。第三排。整支队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启动。
它们没冲上来。
只是往前压了十米。
现在距离是二十米。
这个距离,枯骨茅刺能刺穿三个,噩梦领域能覆盖五个。再多就不够用了。二十米内,七十二个目标,全是D级以下,但叠加起来的威胁值直接拉满。
陈夜依旧没动。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焦土裂开的地方,有黑雾在回流。那是他的能量余波,还没完全沉下去。他能感觉到噬恐核心在跳,像一颗埋在稻草里的活心脏。刚突破C级,力量还在体内打转,没彻底稳住。
这时候动手,会反噬。
他等。
墨羽也等。
乌鸦没叫,没扑,没煽动翅膀。它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脑袋随第一排鬼仆的移动微微偏转。它的右翅还带着伤,断裂的羽毛没掉完,沾着黑血。但它没去理。
高台上的棺木厉鬼停止了吟诵。
它慢慢放下手,袖口滑落,露出干枯的手指。指甲漆黑,长达三寸。它抬起右手,食指缓缓前伸。
指向陈夜。
七十二名鬼仆同时举刀。
锈刀在空中划出弧线,齐齐停在肩侧。刀刃反射不出光,但能看见它们在震,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
静。
连风都停了。
黑雾不再旋转,焦土不再裂,连瘫在地上的红白双煞都停止了抽搐。整个战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七十二双铁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个稻草人。
陈夜动了。
他不是后退,也不是进攻。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然后,一点点往下压。
这是信号。
墨羽立刻收紧翅膀,双爪紧扣稻草肩部,脑袋微低,进入备战姿态。它没叫,但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促的“嘎”,像是回应。
陈夜没看它。
他盯着第一排鬼仆。
他知道它们要冲了。
这种军队式的推进,讲究节奏。前三次压进都是试探,最后一次才是真杀招。它们不会一起上,会分批次。第一批消耗,第二批压制,第三批收割。这是围猎的套路。
他也知道棺木厉鬼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出手。
他刚突破,气息不稳。能量波动引动了地下灰雾,被对方察觉。对方判断他正处于破境后的虚弱期,最适合围杀。
但它错了。
陈夜的噬恐核心已经稳住了。刚才那几分钟,不是在消化,是在适应。新躯体的每一条纹路,每一根稻草纤维,都在接受恐惧能量的冲刷。他现在比三分钟前更强。
但他不能暴露。
他必须让对方以为他还在撑。
所以他站着不动,眼神放空,纽扣眼里的幽光压到最低。他让自己的轮廓看起来更模糊,像一具即将散架的稻草人。
鬼仆们又动了。
第一排十名鬼仆,齐步向前。
靴底落地,声音比之前重了一倍。刀尖前指,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它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
十米。
八米。
六米。
墨羽的翅膀完全展开,护住陈夜的上半身。它喉咙里的“嘎”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
陈夜没动。
他在等。
等它们再近一点。
等它们踏入噩梦领域的最佳范围。
就在第一排鬼仆走到五米时,异变突生。
高台上的棺木厉鬼突然抬手,五指张开,猛地往下一按。
不是进攻指令。
是暂停。
十名鬼仆立刻止步。靴底硬生生刹住,焦土被刮出十道深痕。它们停在原地,刀尖仍指,但不再前进。
陈夜眼皮没动。
他知道对方起疑了。
可能是他的呼吸太稳,可能是墨羽的状态不对,也可能是他站得太直。不管是什么,棺木厉鬼察觉到了异常。
它坐在高台上,没再念咒。
它只是看着他。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两双眼睛对上了。
一个是腐烂的黑纽扣,一个是铁面具后的黑洞。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墨羽的爪子微微松了一下,又立刻扣紧。
陈夜依旧没动。
他让自己的躯体看起来更僵,像一尊真正的稻草人。他甚至让一缕黑雾从胸口缓缓溢出,像是能量失控的征兆。
棺木厉鬼慢慢收回手。
它重新举起双臂。
新的咒语响起。
这次的音节更短,更急,像是敲在铜盆上的棍子。每念一个字,地面就震一次。七十二名鬼仆同时踏步,刀击胸甲,发出“铛”的一声。
“铛。”
“铛。”
“铛。”
整齐划一,如同军鼓。
它们再次推进。
这一次,是整支队伍。
七十二人,七十二步,七十二声“铛”,合为一声轰鸣。
黑雾被震得翻滚起来。
陈夜站在原地,纽扣眼中的幽光彻底熄灭。
墨羽伏低身体,翅膀完全展开,将陈夜的头部护住。
鬼仆军团压到十米。
九米。
八米。
陈夜的左手,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