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律堂位于玄冰殿深处，气氛比主殿更加肃杀。四壁是冰冷的玄黑色岩石，镌刻着繁复的镇邪符文，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出墙壁上悬挂的各种刑具的狰狞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刷不净的血腥气与一种压抑神魂的威压。
秦阳随着那名沉默的执事弟子穿过两道厚重的铁门，来到一座空旷的大厅。大厅尽头，是一张巨大的黑铁案台，案台后，寒锋殿主端坐如钟，面容依旧冷峻如刀削，眼神锐利如剑，正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案台两侧，侍立着数名气息精悍、面无表情的刑律弟子，其中就有那位“冷面判官”萧墨。萧墨狭长的眼睛扫过秦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弟子杨清，见过寒锋殿主。”秦阳在案台前十步外站定，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嗯。”寒锋殿主鼻腔里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在秦阳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今日较技台之事，本座已知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冰冷无波：“出手狠辣，折断同门法器，致其重伤昏迷。杨清，你可知罪？”
果然是为了罗战之事。秦阳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讶异之色：“殿主明鉴。弟子与罗师弟乃是公开约战，于较技台上公平切磋。交手之时，拳脚无眼，兵器折损亦是常事。罗师弟修为高深，戟法凶猛，弟子为求自保，不得已全力应对，绝无故意伤人之心。若殿主认为弟子出手过重，弟子愿接受宗门裁定。只是不知……罗师弟伤势如何？可需弟子赔偿丹药？”
他这番话，将“公平切磋”、“拳脚无眼”、“全力自保”点出，又将是否“过重”的裁定权交回给宗门，同时表达了对罗战伤势的“关切”和愿意赔偿的“态度”，可谓滴水不漏，既未示弱，也未授人以柄。
寒锋殿主眼神微动，似乎对秦阳这番应对略有意外。他并未直接回答秦阳的问题，转而道：“你的肉身力量，非同寻常。所修功法，也非寻常冰系路数。那股隐含生机的灼热劲道，从何而来？”
来了，真正的试探。秦阳心念电转，早在决定展现实力时，他便料到会有此一问。
“回殿主，弟子早年流落在外，曾有幸跌入一处地火岩浆边缘的寒潭，侥幸未死，反而因祸得福，身体被潭中奇异的寒热二气反复冲刷，变得异于常人，体内也残留了一丝驳杂的火毒与寒气。后来修炼家传功法，不知怎的，这两股气息竟与功法部分融合，形成了如今这般不伦不类的特质。至于具体缘由，弟子亦不甚明了。”秦阳面色诚恳，将紫府天火和《不死经》的特异，推诿到“奇遇”和“体质变异”上，这是最不容易被证伪，也最符合“散修奇遇”人设的说法。
“地火寒潭？体质变异？”寒锋殿主重复了一遍，眼神依旧锐利，似乎并未完全相信，但也挑不出明显破绽。修真界广袤，各种奇遇体质数不胜数，秦阳的说法并非没有可能。
“你倒是好运气。”寒锋殿主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话锋再次一转，“罗战之事，暂且不提。本座召你前来，另有要事。”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名刑律弟子立刻上前，将一枚黑色玉简放在秦阳面前的矮几上。
“这是‘黑风谷异常调查任务’的详细卷宗。”寒锋殿主声音沉肃，“此任务原本由刑律殿下属小队负责初步探查，但三日前，该小队传回最后一道警示讯息后，便彻底失去联系，命牌虽未碎，却也灵光黯淡。初步判断，他们很可能已陷入某种阵法或险地之中。”
秦阳心中一震。原来这任务背后，还有刑律殿小队失联的隐情！难怪会被标注为“紧急”。
“黑风谷位于宗门西北三千里外，是一处偏僻的冰川裂谷，常年刮着诡异的黑色罡风，故名。其内地形复杂，空间不稳，偶有上古残阵显现。”寒锋殿主继续道，“近期的异常灵气波动和疑似阴邪阵法残留的报告，最初便是由一支路过散修队伍传出。刑律殿派出小队核实，却遭遇不测。”
他目光锁定秦阳：“你初入宗门，便展现出不俗实力，更在冰狱秘境中处理过类似阴邪事件。故此，经本座与徐长老商议，决定将此任务正式指派于你。命你前往黑风谷，查明异常源头，搜寻失联小队下落，若遇邪祟作乱，可视情况清除或上报。此任务危险，你可有异议？”
商议？秦阳心中冷笑。恐怕是直接指派吧。将自己这个新晋真传丢进可能涉及影殿的险地，既能试探自己的成色，若自己不幸折损，对某些人而言也无关痛痒，甚至正中下怀。若自己能完成任务，自然最好。
“弟子并无异议。”秦阳平静地接过黑色玉简，“宗门有命，弟子自当遵从。只是，弟子初来乍到，对黑风谷及周边情况一无所知，仅凭卷宗，恐力有未逮。不知殿主可否派一两位熟悉情况的同门，协助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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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锋殿主似乎早有预料，淡淡道：“此任务以你为主。刑律殿目前人手紧张，无法抽调得力弟子随行。不过……”
他目光瞥向一旁的萧墨：“萧墨。”
“弟子在。”萧墨上前一步，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你之前处理过黑风谷附近的几起小纠纷，对那边地形还算熟悉。”寒锋殿主道，“此次便由你陪同杨清前往，负责引路及辅助探查。记住，此行以杨清为主，你需尽力配合，不得擅自行动。”
萧墨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立刻低头应道：“弟子遵命。”
秦阳心中一沉。派萧墨？这位“冷面判官”对自己明显怀有敌意，让他同行，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安插了一根随时可能扎向自己的钉子。看来，寒锋殿主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冰寂真传，警惕和试探之意颇浓。
“多谢殿主安排。”秦阳面色不变，向寒锋殿主拱手，又对萧墨微微点头，“有劳萧师兄了。”
萧墨只是冷冷地回了一礼，没有言语。
“任务期限，十五日。十五日后，无论结果如何，需返回宗门复命。”寒锋殿主最后交代，“所需常规物资，可凭任务玉简去庶务堂支取。若遇不可抗之危险，以保命为先，及时撤回。去吧。”
“弟子告退。”秦阳收起黑色玉简，与萧墨一同退出刑律堂。
走出那压抑的大殿，外界冰冷的空气让秦阳精神一振。萧墨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凝滞。
“萧师兄，我们何时出发？”秦阳主动开口。
“明日辰时，山门汇合。”萧墨声音冷淡，“你需要准备什么，尽快。过时不候。”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秦阳，径直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灰光，朝着玄冰殿另一侧飞去，显然是去准备他自己的行装了。
秦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眯。这个萧墨，敌意毫不掩饰，且性格孤僻，此行恐怕不会顺利。
他没有立刻返回寂雪崖，而是转道去了庶务堂，凭任务玉简领取了一些疗伤、解毒、恢复灵力的丹药，以及几张中阶的防御、破邪符箓。又用部分贡献点兑换了几枚能临时增强神识感应的“清灵丹”和记录地形用的“留影玉”。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寂雪崖。
张嫣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迎上：“表哥，情况如何？”
秦阳将刑律堂内的情况，包括任务详情、小队失联、以及萧墨同行之事，详细告知了张嫣。
张嫣听完，俏脸含霜：“寒锋殿主这是将你往火坑里推！那萧墨明显不安好心，让他同行，岂不是与虎谋皮？”
“无妨。”秦阳反而冷静下来，“他越是表现得明显，反而越好防备。怕的是那种笑里藏刀、暗箭伤人之辈。而且，有他在，至少寒锋殿主那边暂时不会用其他更隐蔽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张嫣：“嫣儿，此行我一人前往。你留在宗门。”
“不行！”张嫣断然拒绝，美眸中满是坚决，“黑风谷情况不明，还有萧墨这个隐患，我怎能让你独自冒险？”
“正因情况不明，且有隐患，你才更不能去。”秦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我需要你在宗门内，作为我的眼睛和耳朵。月华仙子既然对你示好，你便借寒月殿的身份，留意宗门内关于黑风谷、关于刑律殿、关于冰寂一脉的动向。同时，与徐烈、韩枫他们保持联系。若我在外真有变故，你在内或许还能斡旋求援。”
他看着张嫣的眼睛：“我们两人，不能同时陷入险地。你在宗门站稳脚跟，对我而言，比多一个战力更重要。”
张嫣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但她知道秦阳说得有道理。两人同时离开，若真出事，便是叫天天不应。她留在宗门，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我明白了。”张嫣最终艰难地点点头，但随即抓住秦阳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若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撑！”
“我答应你。”秦阳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区区黑风谷，还留不下我。你且在寒月殿好生修行，等我回来。”
他将兑换来的部分丹药符箓分出一半，硬塞给张嫣：“这些你留着防身。我不在时，万事小心。”
当夜，寂雪崖上，灯火未熄。秦阳仔细研读着黑色玉简中的卷宗，将黑风谷的地形、异常区域标记、失联小队最后传讯的坐标等信息一一记在心中。张嫣则在一旁，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将每一件物品都检查再三。
窗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冰晶，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与未知。
翌日，辰时。
未央宫巨大的冰雕山门前，秦阳一袭简便的青色劲装，背负一个不起眼的行囊，准时出现。
萧墨早已等候在此，他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灰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窄剑，气息冷冽。看到秦阳，只是微微颔首，连话都懒得说。
“萧师兄，久等了。”秦阳神色如常。
“走吧。”萧墨吐出两个字，当先祭出一柄灰色飞剑，踏足其上，化作流光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秦阳也取出自己的漆黑如墨的飞剑，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灰一黑，迅速消失在茫茫冰川天际。
山门处，一座冰塔的阴影中，张嫣望着秦阳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流光彻底看不见，才默默转身，朝着揽月峰的方向走去，清冷的眸中，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
与此同时，玄冰殿深处，寒锋殿主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落在“黑风谷”的标记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后，一名心腹弟子低声禀报：“殿主，他们已出发。”
“嗯。”寒锋殿主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那弟子悄然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良久，他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
“冰寂真传……黑风谷……影殿……杨清，就让本座看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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