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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幅卷起来的画轴,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里上。
他将画轴取出,在地上缓缓展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画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宫廷画师绘制的全家福。画上的五个人,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中央,是穿着龙袍、面容威严的父亲朱元璋。
父亲身边,是端庄温婉的母亲马皇后。
母亲的身后,站着三个穿着亲王蟒袍的青年。
左边那个,是他自己,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右边那个,是老三朱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站在最边上的,是老四朱棣,眼神像草原上的鹰,充满了侵略性。
这幅画,是洪武二十年,父皇大寿时画的。画好之后,父皇很高兴,命人临摹了三幅,分别赐给了他们兄弟三人。
朱标记得,老三拿到画之后,当天就在自己的书房里,用笔把画上的自己给涂掉了。
而他朱标,则是把这幅画压在了箱底,再也没看过第二眼。因为他每一次看到画上并列站在一起的兄弟,都会感到一种窒息。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退得够远,只要他从这幅画里消失,这个家就能安稳。
可他错了。
他把自己烧成了灰,逃到了三千里外的南洋。但那张看不见的网,却把他和他们,缠得更紧了。
朱标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画上自己的脸。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滑下,停在了老三朱棡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想再把自己从画上拿掉。
他在想,如果要把这幅画里的某一个人划掉,他该划掉哪一个?
他看着画上那个嘴角带笑的朱棡,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老三从博多追过来,不是为了杀他。
老三是来帮他。
帮他把这幅画上,多余的那个人,彻底抹掉。
月光下,朱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画中朱棡一模一样的,看不透的笑容。
二十艘战船,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在南洋深蓝色的海面上犁开二十道久久不散的白浪。
旗舰“定远号”的船舱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长桌上,图上用朱砂圈出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满剌加。
朱棡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常清韵站在他身侧,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她尚武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但她美丽的脸上却覆盖着一层寒霜。
在长桌的另一头,一台小巧的电报机被安放在一个木架上。铜线从舱壁的缝隙里引出,连接着船顶高耸的天线。
嘀嗒,嘀嗒。
电报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和珅肥胖的身影仿佛能从那小小的机器里挤出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谄媚:“殿下,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先取满剌加苏丹!此乃立威之举。您是为大明开疆,而非兄弟阋墙。先打外敌,再论家事,如此,您在道义上便立于不败之地!”
常清韵的眉头皱了起来:“和大人此言差矣。苏丹不过是疥癣之疾,太子才是心腹大患。他手握皇长孙,占着法理大义。我们每在南洋多耽搁一天,他在海外的声望就多一分。必须快刀斩乱麻,在他根基未稳之时,以绝对的武力将其彻底击溃!”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打法。不计后果,只要结果。
朱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常清韵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台不断发出轻响的电报机上。
“先生怎么看?”
嘀嗒声停了三息。
然后,一串短促而有力的信号传了过来。
和珅在一旁飞快地翻译着,他的脸色随着译出的字句,变得越来越白。
“张……张先生说……”和珅的声音有些干涩,“打苏丹,是隔靴搔痒。打太子,是自毁长城。皆为下策。”
常清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每次张良说出“下策”这两个字,就意味着他有一个毒辣到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上策。
朱棡的手指停了。
“说下去。”
电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速度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深思熟虑后,一字一顿地敲出。
和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几乎不敢看朱棡的眼睛,只是照着译出的电文念道:“太子之势,在于‘法理’二字。殿下若攻之,则坐实了‘藩王作乱,逼死储君’之名。太子正好借您的刀,在南洋哭一场,收拢所有海外遗民之心。届时,您打下的土地越多,背负的骂名就越重。”
“苏丹之流,更是不足为虑。他不过是满剌加这块肥肉上的一只苍蝇。您打跑了他,太子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港口,再以‘驱逐蛮夷,光复汉土’的名义,向天下邀买人心。您反倒是替他做了嫁衣。”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张良的分析,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把常清韵与和珅的提议剖析得体无完肤。
他把所有光鲜的表皮都剥掉了,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政治逻辑。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这二十艘船开到满剌加,是去看风景的吗?”常清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嘀嗒,嘀嗒。
电报机不紧不慢地敲出了一行字。
和珅看到这行字,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译电纸扔掉。他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
“不。去送礼。”
送礼?
常清韵愣住了。
就连朱棡,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兵临城下,却不发一炮。只是派人去见太子,告诉他,三弟听闻大哥在南洋开基立业,特送上贺礼——”和珅念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贺礼是……是十门红夷大炮,和三千魏武卒。”
“轰”的一声,常清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一把抢过和珅手里的译电纸,死死盯着上面那句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把炮送给大哥?把兵借给大哥?
这哪里是送礼!这是把刀塞进敌人的手里,再把自己的脖子凑过去!
“张良疯了!”常清韵失声喊道。
朱棡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那台电报机,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机器,看到京城诏狱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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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吐出两个字。
电报声再次响起。
“太子初到南洋,缺兵,缺器,更缺一场足以震慑本地土着的立威之战。殿下把刀和兵送过去,就是帮他把根扎稳。”
“您帮了他,他就要承您的情。您的人和炮进了他的城,就等于在他心脏里埋下了一根刺。他用您的兵打仗,打赢了,功劳有您一半;打输了,损的是您的兵,他同样要承您的情。”
“最重要的是,”和珅念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您在陛助兄长’的贤王。您把烫手的兵权,用‘送礼’的方式,变成了政治的资本。您在南洋,就再也不是孤军,而是太子的‘盟友’。”
好一招“借刀立信”!
好一招“引狼入室”!
张良的计策,不是毒,是穿肠的剧毒。他要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他要把整个南洋的政治格局,彻底搅成一锅粥。在这锅粥里,朱棡不再是那个最显眼、最招恨的靶子,而是变成了一个谁都看不透的、藏在暗处的棋手。
常清韵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自认聪慧,通晓兵法,可在张良这种将人心与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谋士面前,她那点战阵冲杀的计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殿下……先生此计,可谓万全……”和珅的声音颤抖着,他已经被张良的计策彻底折服了。
船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棡身上。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它解决了眼下所有的问题:名分、道义、以及如何介入南洋的乱局。
朱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表态。
船舱里,只有电报机偶尔发出的、等待回应的轻微嘀嗒声。
一息,两息……
足足过了一刻钟。
朱棡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赞许,没有采纳,只有一种让常清韵感到熟悉的、近乎疯狂的饥饿感。
“先生的计策很好。”
朱棡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
“好就好在,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朱棡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从满剌加,一路向西,越过一片巨大的岛屿,最后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但他算漏了一点。”
“什么?”常清韵下意识地问道。
朱棡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他忘了,我朱棡,从来不按别人的棋谱下棋。”
“不管是大哥的,还是先生的。”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传令下去!”
朱棡的声音在船舱里炸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霸道。
“舰队分兵!”
常清韵和和珅同时愣住。
“和珅,你带五艘福船,一千魏武卒,还有那十门准备‘送礼’的红夷大炮,去满剌加。”
和珅的胖脸瞬间垮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让、让臣去?”
“对,就是你。”朱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你到了之后,就按先生说的办。把礼单递上去,姿态做足。告诉大哥,我这个做弟弟的,祝他在南洋万寿无疆。”
“那……那您呢?”和珅结结巴巴地问。
朱棡的手指,在海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我,”朱棡的眼中闪烁着暴虐的猩红,那是属于掠食者的光芒,“带着定远号和剩下所有主力战船,去这里。”
常清韵凑过去,看清了那个地名。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听到“送礼”时还要惨白一百倍。
“殿下!您疯了?!”
海图上,朱棡手指点着的地方,赫然写着三个字。
旧港。
苏门答腊岛上的旧港,后世的巴邻旁。
那里不是什么军事要地,也不是什么王都。
但它是整个南洋,乃至整个东印度洋最大的香料集散地!
从东边群岛运来的丁香、豆蔻,从中南半岛运来的胡椒、苏木,全部都要在这里汇集、转运,然后再由阿拉伯和波斯的商船,运往遥远的天方。
那里是南洋的钱仓!是所有海商的命脉!
朱标的“丰源记”,在南洋百分之七十的利润,都跟旧港的香料贸易息息相关。
“大哥的法理,靠的是允炆。”
“但大哥的钱,靠的是香料。”
朱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
“他要跟我玩虚的,玩什么法理正统,玩什么人心向背。”
“老子就跟他玩实的。”
朱棡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常清韵,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打他的人,不进他的城。”
“我要去把他吃饭的碗,给他砸了。”
船舱内的空气,在朱棡说出“砸了他吃饭的碗”之后,便凝固成了冰。
和珅的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要去满剌加送礼,而是被绑在一颗即将发射的炮弹上,目的地是龙潭虎穴。
常清韵的反应则更为激烈。
“殿下,您这是在赌命!”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一双凤目死死盯着朱棡,“分兵乃兵家大忌!您带着主力去打旧港,看似直捣黄龙,可一旦消息走漏,太子和南洋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就能把和大人这支孤军活活吞掉!一千人,五艘船,在满剌加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朱棡没有理会她的激动,只是转过身,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和珅。
“和大人。”
“臣……臣在……”和珅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怕死吗?”朱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在和珅的心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