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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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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大人。”张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文华殿起火之前半个时辰,东宫有没有人离开过?”

    蒋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东宫夜间的进出记录,他的人查过了。

    “有一个人离开了。”蒋瓛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挖出来的,“起火前一个时辰,东宫后门的值守太监记了一笔——皇长孙身边的小太监出宫取药。说是长孙殿下肚子疼。”

    张良闭上了眼。

    皇长孙。

    又是朱允炆。

    “那个小太监回来了吗?”

    “没有。”蒋瓛的拳头攥得指节嘎巴响,“出了宫门之后就没回来。人不见了。”

    张良把桌上的毛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墨。

    “蒋大人,这件事你得在天亮之前查清楚——不是为了殿下,也不是为了在下。”

    他把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个字都没落。

    “是为了你自己。”

    蒋瓛死死盯着他。

    “焦尸如果不是太子,那太子现在活着。活着的太子在暗处,你我都在明处。”张良抬起头,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更要命的是——陛下不让验尸。”

    蒋瓛的背脊一阵发凉。

    “陛下为什么不让验?”张良的声音降到了气音的边缘,“蒋大人,你仔细想——是陛下不忍心看儿子的焦尸,还是……陛下已经猜到了这具尸体可能不对,但他不想知道答案?”

    石室里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蒋瓛转身,拉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甬道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一步比一步快,最终变成了近乎小跑的节奏。

    张良坐在桌前,笔悬着,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

    那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隔壁犯人的呻吟声也停了。

    整个诏狱安静得像是在等某个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

    蒋瓛从诏狱出来的时候,靴底带走了甬道里的一摊积水。

    冷。

    不是天冷。是从脊椎骨里往外渗的冷。

    他走到北镇抚司的值房,关了门,把飞鱼服的领口扯松了两指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张良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殿顶先塌的位置不在正中央。

    偏东。暗门。

    有人从那扇暗门出去了。

    蒋瓛把双手撑在桌面上,闭着眼,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干了二十年锦衣卫。从百户做到指挥使,手底下过了几千条命。人是怎么死的、怎么烧的、烧成什么样——他比仵作还清楚。

    文华殿那具焦尸,他只看了一眼。

    一眼。

    十步远。

    当时烟还没散尽,殿顶塌下来的椽木横七竖八地压着,灰烬里有零星的暗红炭火。焦尸蜷缩在正中央,四肢蜷曲——这是人被烧死后的典型姿态,筋膜收缩,叫“拳击手体位”。

    没什么不对。

    但——

    蒋瓛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焦尸的脚。

    烧过的尸体会缩,这没错。但脚上——他记得焦尸的脚上好像还有布的残留。不是鞋,是缠在脚踝上的布条。

    朱标在东宫穿的是什么鞋?

    皮底缎面的宫鞋。太子的宫鞋是专门的针工局做的,鞋底用的是熟牛皮,烧不干净。哪怕人烧成了炭,脚底下应该能找到皮底的残骸。

    可他看到的是布条。

    粗布。像是裹脚布——不,像是囚犯或者下等差役绑腿用的粗麻布条。

    蒋瓛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攥紧,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人。”

    值房门外应了一声。

    “去文华殿。”蒋瓛从墙上摘下飞鱼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叫两个最老的仵作,带全套家伙。不许打灯笼,不许惊动任何人。走后墙。”

    “可是……大人,陛下说过不许碰——”

    “我知道。”蒋瓛拉开门,脸上的表情让门口的小旗官退了半步,“所以你最好把嘴焊死。”

    ---

    东宫。

    文华殿的废墟被封了。

    四周拉着三道麻绳,每隔十步一个锦衣卫,里外两层。但蒋瓛是指挥使——他设的局,他自然知道哪里有缝。

    后墙。东北角。有一段墙根因为火烧过之后地基松动,砖缝裂开了手掌宽的豁口。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

    两个老仵作跟在蒋瓛身后,弓着腰从豁口钻进了废墟里。

    没有灯。只有月光。

    今晚的月亮不大,被薄云遮了大半,洒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刚好照出废墟的轮廓。

    烧塌了的梁柱堆在地上,像一堆巨兽的肋骨。灰烬已经凉透了,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臭——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是别的东西。

    蒋瓛走到正中央。

    焦尸还在。没人动过。蜷缩在灰烬里,像一截被碳化的枯木。

    “验。”蒋瓛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从脚开始。”

    年纪大的仵作姓吴,干了三十年,手里的活比蒋瓛杀过的人还多。他戴上手套——猪皮做的,防烫——伸手拨开了焦尸脚踝处的灰烬。

    蒋瓛盯着。

    吴仵作的手指在焦尸的脚部停了三息。他抬起头,看了蒋瓛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蒋瓛全懂了。

    “说。”

    “脚踝有粗麻布残留,不是宫鞋。”吴仵作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而且……大人,这具尸体的胫骨——短了。”

    “短多少?”

    “至少两寸。”吴仵作的手沿着小腿的碳化骨骼摸了一遍,“太子殿下身高臣见过,上朝时站在百官之前,至少五尺八。这具尸体就算把烧缩的部分算回去,撑死五尺五。”

    蒋瓛的牙关咬得几乎要碎。

    “手呢?左手。”

    吴仵作小心翼翼地把焦尸蜷曲的左手扳开了一点。碳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脆,稍一用力就会断。

    “拇指上没有任何硬物残留。”吴仵作摇头,“白玉扳指烧不干净。就算碎了,玉渣子会嵌在骨缝里。这根拇指——干干净净。”

    蒋瓛慢慢站起身。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殿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了。

    不是冷,不是怒。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脸。

    “差多少?”蒋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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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仵作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深意。差多少——不是问身高差多少,是问跟太子差多少。

    “大人,这具尸体从骨架判断,是个男性,年纪三十到四十之间。体型偏瘦。跟太子殿下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蒋瓛闭上了眼。

    三十到四十。偏瘦。五尺五。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朱标。

    东宫里半个月内能搞到一具这样体型的尸体并不难——太子虽然禁足了,但东宫的厨房、柴房、杂役房里有的是下人。失踪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或者杂役,谁会注意?

    蒋瓛的手指在飞鱼服的袖口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报不报?

    报了——他蒋瓛亲口告诉朱元璋:你儿子没死,他拿一具尸体骗了你,骗了天下。老头子本来就碎了的心,会炸成粉。

    不报——太子活着,在暗处。蒋瓛知道真相却不说,等于欺君。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九族消消乐。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大人……”旁边年轻的仵作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要不要把殿下——”

    “把嘴闭上。”蒋瓛低声打断他。

    他转身走向后墙的豁口。

    “东西复原,灰烬盖好。你们两个今晚没来过这里。”

    “大人,这件事——”

    “没有这件事。”蒋瓛钻出豁口,语气冷得像铁,“你们今晚在值房里喝了一夜的茶。”

    两个仵作面面相觑,没敢再问。

    蒋瓛顺着东宫的后墙根快步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他的脚步停了。

    左边是回北镇抚司的路。右边——是去诏狱的路。

    他站了五息。

    向右拐了。

    ---

    诏狱。地下三层。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张良正坐在桌前写字。

    第一页已经写了大半——全是洪武十五年到二十年间朱标在沿海布设暗桩的细节。

    蒋瓛走进来。

    张良抬头看了他一眼,笔没停。

    “蒋大人来得比在下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蒋瓛没有接话。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良。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不是太子。”

    三个字。

    张良的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身高差了至少两寸,没有玉扳指残留,脚上穿的是粗麻布条,不是宫鞋。”蒋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张先生,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张良把笔搁在砚台上。

    “猜到了。”

    蒋瓛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纸笔跳了一下。

    “你猜到了,你在牢里坐得倒安稳?”

    “坐不安稳。”张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侥幸,只有一种让蒋瓛不寒而栗的冷静,“但在下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蒋大人打算怎么报?”

    蒋瓛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良把写了半页的纸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空白宣纸。手指点在白纸上。

    “直接报——陛下的最后一根弦会断。不报——蒋大人的脑袋保不了三个月。”张良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了一条线,“但还有第三条路。”

    蒋瓛盯着他。

    “蒋大人不报尸体的事。”张良的声音轻到了极限,“蒋大人报另一件事——皇长孙身边那个失踪的小太监。”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不想知道焦尸是不是太子。但陛下一定想知道——允炆在哪。”

    诏狱的铁门合上之后,蒋瓛在甬道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张良最后那句话:陛下不想知道焦尸是不是太子,但陛下一定想知道允炆在哪。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鱼钩,咽下去拔不出来。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袖口里那只冰凉的手。

    走吧。

    天不等人。

    ---

    乾清宫。

    寅时三刻。

    蒋瓛第二次踏进殿门的时候,殿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了一摊一摊的白蜡块,铺在御案边缘,像冻住了的眼泪。

    朱元璋换了个姿势。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他蹲在炕脚已经不发紫了——发白。冻得没知觉了。

    那把屠刀横在他膝盖上,刀刃朝内。

    蒋瓛跪下去。

    “陛下。”

    朱元璋的眼皮没动。

    “臣有一事要禀。”

    “说。”声音像被砂纸打过的木头,没有一丝水分。

    “东宫起火之前一个时辰,皇长孙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刘顺,从东宫后门出去,报的名目是给皇长孙外出取药。”

    蒋瓛顿了一拍。

    “出宫之后,此人再没回来。人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元璋的眼皮掀起来了。不是猛的,是一点一点地、像生锈的铁闸门被人慢慢摇起来。

    “允炆呢?”

    蒋瓛的喉结滚了一下。

    “皇长孙殿下——臣的人清点东宫寝殿时,发现长孙殿下的床铺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书还翻开着。人不在。”

    殿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不是真的降了。是朱元璋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光,是刀锋反射月光时的那种冷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

    “臣的人到东宫封锁现场时清点的。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文华殿的火上,没有人第一时间查寝殿。等发现长孙殿下不在——已经过了至少两个时辰。”

    朱元璋的手指在屠刀的木柄上慢慢攥紧了。

    蒋瓛跪着没动,但他的眼角余光在观察朱元璋的表情。

    他准备好了很多种反应——暴怒、恸哭、砸东西、杀人。

    但朱元璋的反应不在这些里面。

    老头子慢慢地、慢慢地,从炕脚下站了起来。赤脚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御案后面,把三根快烧到底的蜡烛拨了拨,让焰苗重新立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蒋瓛差点没听清。

    “标儿的棺材备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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