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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4章
    旨意的措辞很有讲究。

    没提废储,没提东宫,没提凤阳亲军围府的事。干干净净三百字,核心就一句——命秦王朱棡代天子巡狩南洋海防,总督泉州至满剌加一线军政事务,三年为期。

    赐旗牌、令箭、天子剑。

    朱棡跪在院子里接旨的时候,张良站在书房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面明黄旗牌上。

    天子剑。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旗牌和令箭加起来还重。

    持天子剑者,可代天子行事。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朱元璋给了刀。

    礼部的人走后,朱棡把天子剑搁在桌上,旗牌和令箭放在两侧。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先生。”

    “在。”

    “时间不多了。旨意上写的是三日后从龙江码头出发,走长江入海。这三天——把该办的全办了。”

    张良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推到朱棡面前。

    单子上列了七条,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第一条:和珅入京——礼部外藩礼仪协理,正九品。

    第二条:张良迁居城南——天德巷,铺号“清风堂”。

    第三条:蒋瓛——赵勉案遗证。

    第四条:听风者京城桩点交接——庚三暂代。

    第五条:龙江码头船队编组——常清韵督办。

    第六条:魏武卒登船。

    第七条——

    朱棡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了。

    单子上写着:东宫暗格。

    “先生知道了?”

    “猜的。”张良的声音没有波澜,“殿下从东宫回来时的表情,不像只聊了一幅画。”

    朱棡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袖口。

    “第七条先放着。前六条今天全部落地。”

    “和珅那边,已经传了消息。太原的电报昨夜发的,和珅今日出发,三天后到京。刚好赶上殿下离开。”

    “见不着面也无所谓。让他到了之后直接去礼部报到,不要来找我。”

    “明白。”

    朱棡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先生,茶铺的事——需要多少银子?”

    张良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天德巷的铺面,月租二两银子。在下揣了二十两出来,够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茶铺就该有进项了。”张良端起茶杯,“在下泡茶的手艺,不比谋划差。”

    朱棡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说废话。

    “庚三。”

    “属下在。”

    “叫马车,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

    蒋瓛的值房在北镇抚司的最深处。

    朱棡到的时候,蒋瓛正在批公文。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案牍,飞鱼服挂在椅背上,只穿了件内衬的白布衫,袖子卷到肘关节,像个加班加到脱相的中年文书。

    “殿下怎么来了。”蒋瓛搁笔,站起来,语气里听不出欢迎还是防备。

    朱棡没有坐他让的椅子,而是直接走到书架旁边,靠着架子站着。

    “蒋大人,我后天就走了。”

    “臣知道。”

    “走之前有样东西给你。”

    蒋瓛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棡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不厚,里面只装了两张纸。他把信封放在蒋瓛桌上,手指按着没松。

    “赵勉案,蒋大人办得干净。但干净底下漏了一条线。”

    蒋瓛的脸色没变,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攥紧了。

    “赵勉的第三个外室,姓郑,住在城南丰乐坊。这个女人跟蒋大人的副手刘怀恩是表亲。赵勉出事之前三天,郑氏把一只箱子寄存在了刘怀恩的老丈人家里。箱子里装的是赵勉在沿海收的八年孝敬银的流水账。”

    蒋瓛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急促,是刻意放慢了。

    “这件事……”

    “这件事刘怀恩知道,蒋大人也知道。”朱棡的手指从信封上抬起来,“蒋大人没查这条线,不是漏了,是故意留的。留着这本账,刘怀恩的嘴就封得死。箱子在他老丈人手里,他但凡敢对蒋大人有二心,这本账就能要他全家的命。”

    蒋瓛的手从桌底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

    五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下,压在公文上。

    “殿下想怎样?”

    “不想怎样。东西给你,信封里是郑氏的住址和箱子的位置。我的人已经把这条线查实了,但原件和物证都没动。”

    朱棡直起身,离开书架。

    “蒋大人,我走了之后,京城的事我管不着。但有些事——”他看着蒋瓛的眼睛,“蒋大人比我清楚该怎么做。”

    蒋瓛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攥住了那只信封。

    他没有说“是”,没有说“臣明白”。

    他说了一句别的。

    “殿下走好。南洋的风浪大。”

    朱棡嘴角微弯了一下,转身出了值房。

    走到北镇抚司大门口的时候,庚三凑过来低声问:“殿下,蒋大人那边稳了?”

    “稳不稳不重要。”朱棡翻身上了马车,“重要的是他现在比我还怕我不回来。”

    ---

    当晚。

    晋王府旧宅的书房里,朱棡、张良、常清韵三个人围着桌子坐。

    桌上铺着南洋海图,旁边摊着朱标给的那本薄册子。两份资料对照着看,重合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不重合的地方用墨笔标了问号。

    “泉州出发,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两艘。魏武卒登船六千,分三批轮换值守。”常清韵一边念清单一边在纸上打勾,“火炮随船六十门,弹药——”

    “弹药够不够?”

    “不够。但到了吕宋可以补。博多那边的生产线还在转,走海路运下来,两个月到。”

    朱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吕宋以北的位置。

    琉球。

    从琉球再往东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

    “先生,京城的事就拜托了。”朱棡站起身,看着张良。

    张良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殿下,在下有最后一句话。”

    “说。”

    “那封信——暗格里朱标写给朱棣的那封信,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拆?”

    朱棡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没拿。”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

    “信还在东宫。”朱棡的声音低了半度,“大哥把册子给了我,但那封信——他没提,我没问。”

    张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殿下是故意不拿的。”

    “我要是拿了,大哥就知道我在防他。”朱棡转身往门口走,“信留在那个暗格里,大哥要发,随时能发。我拦不住。”

    “那殿下不怕?”

    朱棡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怕。”他没有回头,“但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回不去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张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手指按着桌上那本朱标的航海册子。

    翻开最后一页。

    册子的最末,朱标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张良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那行字写的是——

    **“石见银山,年产银四十万两。老三若不取,我替他取。”**

    张良把册子合上,压在茶杯底下。

    窗外,赤电的嘶鸣声远了。

    而城南天德巷的那间铺面里,一盏孤灯刚刚被点亮。

    三船出龙江,御批燕王刀

    三天后。

    龙江码头。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江面。

    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定远号”和“镇远号”一左一右停靠在栈桥边。漆黑的船身连成一片,像是一座伏在水面上的铁铸城池。

    六千魏武卒列阵登船,没有一点杂音。只有铁札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皮靴踏在木板上的沉闷回音。

    常清韵穿着一身轻便的束腰武服,站在栈桥边清点名录。

    朱棡踩着跳板走上旗舰甲板。他今天没穿藩王的蟒袍,换了一身利落的苍青色箭袖。腰间挂着那把天子剑。

    没有来送行的人。

    满朝文武不敢来,晋王府的人该留的都留了,没留的都在船上。

    “殿下。”常清韵走过来,递上一份册子,“六千魏武卒全部登船完毕。六十门火炮已入底舱,弹药锁紧。随时可以起锚。”

    朱棡没接册子,目光越过船舷,看了一眼雾气蒙蒙的应天府城墙。

    “起锚。”

    号角声呜咽吹响,铁锚拔出水面,船帆借着西北风猛地鼓胀起来。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龙江,劈开浑浊的江水,往东入海。

    朱棡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京城。

    ……

    同一时刻。乾清宫。

    蒋瓛站在殿门外,额头冒着一层发黏的冷汗。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从北平跑死了两匹马、日夜兼程赶来的张玉。

    张玉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双臂微微发麻。

    门开了。王景弘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蒋大人,张将军。陛下让你们进去。”

    张玉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匣子迈过门槛。

    殿里烧着地龙,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冷。朱元璋坐在炕上,闭着眼。面前的御案上干干净净。

    “臣,燕王府张玉,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睁眼。

    “老四让你送的什么?”

    张玉把匣子举过头顶,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回陛下,燕王殿下让臣送来北平三护卫、一万两千兵马的历年兵册底账。并附燕王亲笔信一封。请陛下过目。”

    殿内死寂。

    王景弘倒吸了一口凉气。蒋瓛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兵册。燕王把兵册送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在朝堂上待过一天的人都清楚。前头秦王刚交了家底,后脚燕王就把命根子送上御案。

    朱元璋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他盯着张玉举过头顶的木匣,盯了足足十息。

    “拿上来。”

    王景弘赶紧过去,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册子,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朱元璋抽出那封信。打开。

    只有三行字。朱棣的字写得像他的刀,笔尖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面:“父皇赐儿臣三护卫,儿臣不敢私有。兵册在此,请父皇过目。北平但有差遣,儿臣随时听旨。”

    朱元璋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下,目光越过信纸,落在那三摞兵册上。他没有伸手去翻,哪怕是一页都没翻。

    “张玉。”

    “臣在。”

    “老四在北平时,演武场上他自己练兵吗?”

    张玉心里一紧,谨慎作答:“回陛下,燕王殿下每日必定亲自下场,与将士同练。”

    “练得好?”

    “精锐之师。”

    “好,好一个精锐之师。”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干,像秋风刮过枯树皮,“他送这个来,是在告诉咱——他没争,他只是给咱守门。对吧?”

    张玉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他没有喊王景弘或者蒋瓛,而是自己亲手拿起朱砂笔,在一旁的砚台里饱蘸了红墨。

    笔尖悬在兵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

    那一刻,蒋瓛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知道,朱元璋批下去的这几个字,将决定大明未来三年的格局。

    朱元璋落笔了。

    没写长文,只写了极重、极草的八个字。写完,把朱砂笔随手一扔,笔杆磕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匣封好。”朱元璋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送回北平,让他自己看。”

    王景弘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合上匣子盖,递还给张玉。就在匣子盖上的那一瞬间,蒋瓛眼尖,在那本兵册封面上瞟到了一抹刺眼的朱红。

    那八个字是:

    **“你三哥的局,你别沾。”**

    蒋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退出来的路上,张玉抱着原封不动的木匣,脸色灰白。他知道,这八个字,比收了兵册更可怕。皇帝不是在安抚燕王,是在警告燕王。

    你三哥出去打南洋,这盘棋不许你伸手。

    ……

    天德巷,“清风堂”。

    这是一间极其不起眼的小茶铺。木招牌是新挂的,连油漆都没干透。

    张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一楼靠窗的桌子后煮茶。炉火烧得旺,水在壶里咕嘟嘟地翻滚。

    茶铺第一天开张,一个客人都没来。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庚三侧身溜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他没穿锦衣卫的衣服,打扮得像个送货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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