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的措辞很有讲究。
没提废储,没提东宫,没提凤阳亲军围府的事。干干净净三百字,核心就一句——命秦王朱棡代天子巡狩南洋海防,总督泉州至满剌加一线军政事务,三年为期。
赐旗牌、令箭、天子剑。
朱棡跪在院子里接旨的时候,张良站在书房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面明黄旗牌上。
天子剑。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旗牌和令箭加起来还重。
持天子剑者,可代天子行事。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朱元璋给了刀。
礼部的人走后,朱棡把天子剑搁在桌上,旗牌和令箭放在两侧。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先生。”
“在。”
“时间不多了。旨意上写的是三日后从龙江码头出发,走长江入海。这三天——把该办的全办了。”
张良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推到朱棡面前。
单子上列了七条,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第一条:和珅入京——礼部外藩礼仪协理,正九品。
第二条:张良迁居城南——天德巷,铺号“清风堂”。
第三条:蒋瓛——赵勉案遗证。
第四条:听风者京城桩点交接——庚三暂代。
第五条:龙江码头船队编组——常清韵督办。
第六条:魏武卒登船。
第七条——
朱棡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了。
单子上写着:东宫暗格。
“先生知道了?”
“猜的。”张良的声音没有波澜,“殿下从东宫回来时的表情,不像只聊了一幅画。”
朱棡把单子折起来,揣进袖口。
“第七条先放着。前六条今天全部落地。”
“和珅那边,已经传了消息。太原的电报昨夜发的,和珅今日出发,三天后到京。刚好赶上殿下离开。”
“见不着面也无所谓。让他到了之后直接去礼部报到,不要来找我。”
“明白。”
朱棡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先生,茶铺的事——需要多少银子?”
张良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天德巷的铺面,月租二两银子。在下揣了二十两出来,够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茶铺就该有进项了。”张良端起茶杯,“在下泡茶的手艺,不比谋划差。”
朱棡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说废话。
“庚三。”
“属下在。”
“叫马车,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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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的值房在北镇抚司的最深处。
朱棡到的时候,蒋瓛正在批公文。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案牍,飞鱼服挂在椅背上,只穿了件内衬的白布衫,袖子卷到肘关节,像个加班加到脱相的中年文书。
“殿下怎么来了。”蒋瓛搁笔,站起来,语气里听不出欢迎还是防备。
朱棡没有坐他让的椅子,而是直接走到书架旁边,靠着架子站着。
“蒋大人,我后天就走了。”
“臣知道。”
“走之前有样东西给你。”
蒋瓛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棡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不厚,里面只装了两张纸。他把信封放在蒋瓛桌上,手指按着没松。
“赵勉案,蒋大人办得干净。但干净底下漏了一条线。”
蒋瓛的脸色没变,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攥紧了。
“赵勉的第三个外室,姓郑,住在城南丰乐坊。这个女人跟蒋大人的副手刘怀恩是表亲。赵勉出事之前三天,郑氏把一只箱子寄存在了刘怀恩的老丈人家里。箱子里装的是赵勉在沿海收的八年孝敬银的流水账。”
蒋瓛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急促,是刻意放慢了。
“这件事……”
“这件事刘怀恩知道,蒋大人也知道。”朱棡的手指从信封上抬起来,“蒋大人没查这条线,不是漏了,是故意留的。留着这本账,刘怀恩的嘴就封得死。箱子在他老丈人手里,他但凡敢对蒋大人有二心,这本账就能要他全家的命。”
蒋瓛的手从桌底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
五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下,压在公文上。
“殿下想怎样?”
“不想怎样。东西给你,信封里是郑氏的住址和箱子的位置。我的人已经把这条线查实了,但原件和物证都没动。”
朱棡直起身,离开书架。
“蒋大人,我走了之后,京城的事我管不着。但有些事——”他看着蒋瓛的眼睛,“蒋大人比我清楚该怎么做。”
蒋瓛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攥住了那只信封。
他没有说“是”,没有说“臣明白”。
他说了一句别的。
“殿下走好。南洋的风浪大。”
朱棡嘴角微弯了一下,转身出了值房。
走到北镇抚司大门口的时候,庚三凑过来低声问:“殿下,蒋大人那边稳了?”
“稳不稳不重要。”朱棡翻身上了马车,“重要的是他现在比我还怕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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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晋王府旧宅的书房里,朱棡、张良、常清韵三个人围着桌子坐。
桌上铺着南洋海图,旁边摊着朱标给的那本薄册子。两份资料对照着看,重合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不重合的地方用墨笔标了问号。
“泉州出发,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两艘。魏武卒登船六千,分三批轮换值守。”常清韵一边念清单一边在纸上打勾,“火炮随船六十门,弹药——”
“弹药够不够?”
“不够。但到了吕宋可以补。博多那边的生产线还在转,走海路运下来,两个月到。”
朱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吕宋以北的位置。
琉球。
从琉球再往东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
“先生,京城的事就拜托了。”朱棡站起身,看着张良。
张良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殿下,在下有最后一句话。”
“说。”
“那封信——暗格里朱标写给朱棣的那封信,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拆?”
朱棡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没拿。”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
“信还在东宫。”朱棡的声音低了半度,“大哥把册子给了我,但那封信——他没提,我没问。”
张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殿下是故意不拿的。”
“我要是拿了,大哥就知道我在防他。”朱棡转身往门口走,“信留在那个暗格里,大哥要发,随时能发。我拦不住。”
“那殿下不怕?”
朱棡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怕。”他没有回头,“但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回不去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张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手指按着桌上那本朱标的航海册子。
翻开最后一页。
册子的最末,朱标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张良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那行字写的是——
**“石见银山,年产银四十万两。老三若不取,我替他取。”**
张良把册子合上,压在茶杯底下。
窗外,赤电的嘶鸣声远了。
而城南天德巷的那间铺面里,一盏孤灯刚刚被点亮。
三船出龙江,御批燕王刀
三天后。
龙江码头。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江面。
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定远号”和“镇远号”一左一右停靠在栈桥边。漆黑的船身连成一片,像是一座伏在水面上的铁铸城池。
六千魏武卒列阵登船,没有一点杂音。只有铁札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皮靴踏在木板上的沉闷回音。
常清韵穿着一身轻便的束腰武服,站在栈桥边清点名录。
朱棡踩着跳板走上旗舰甲板。他今天没穿藩王的蟒袍,换了一身利落的苍青色箭袖。腰间挂着那把天子剑。
没有来送行的人。
满朝文武不敢来,晋王府的人该留的都留了,没留的都在船上。
“殿下。”常清韵走过来,递上一份册子,“六千魏武卒全部登船完毕。六十门火炮已入底舱,弹药锁紧。随时可以起锚。”
朱棡没接册子,目光越过船舷,看了一眼雾气蒙蒙的应天府城墙。
“起锚。”
号角声呜咽吹响,铁锚拔出水面,船帆借着西北风猛地鼓胀起来。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龙江,劈开浑浊的江水,往东入海。
朱棡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京城。
……
同一时刻。乾清宫。
蒋瓛站在殿门外,额头冒着一层发黏的冷汗。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从北平跑死了两匹马、日夜兼程赶来的张玉。
张玉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双臂微微发麻。
门开了。王景弘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蒋大人,张将军。陛下让你们进去。”
张玉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匣子迈过门槛。
殿里烧着地龙,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冷。朱元璋坐在炕上,闭着眼。面前的御案上干干净净。
“臣,燕王府张玉,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睁眼。
“老四让你送的什么?”
张玉把匣子举过头顶,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回陛下,燕王殿下让臣送来北平三护卫、一万两千兵马的历年兵册底账。并附燕王亲笔信一封。请陛下过目。”
殿内死寂。
王景弘倒吸了一口凉气。蒋瓛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兵册。燕王把兵册送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在朝堂上待过一天的人都清楚。前头秦王刚交了家底,后脚燕王就把命根子送上御案。
朱元璋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他盯着张玉举过头顶的木匣,盯了足足十息。
“拿上来。”
王景弘赶紧过去,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册子,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朱元璋抽出那封信。打开。
只有三行字。朱棣的字写得像他的刀,笔尖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面:“父皇赐儿臣三护卫,儿臣不敢私有。兵册在此,请父皇过目。北平但有差遣,儿臣随时听旨。”
朱元璋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下,目光越过信纸,落在那三摞兵册上。他没有伸手去翻,哪怕是一页都没翻。
“张玉。”
“臣在。”
“老四在北平时,演武场上他自己练兵吗?”
张玉心里一紧,谨慎作答:“回陛下,燕王殿下每日必定亲自下场,与将士同练。”
“练得好?”
“精锐之师。”
“好,好一个精锐之师。”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干,像秋风刮过枯树皮,“他送这个来,是在告诉咱——他没争,他只是给咱守门。对吧?”
张玉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他没有喊王景弘或者蒋瓛,而是自己亲手拿起朱砂笔,在一旁的砚台里饱蘸了红墨。
笔尖悬在兵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
那一刻,蒋瓛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知道,朱元璋批下去的这几个字,将决定大明未来三年的格局。
朱元璋落笔了。
没写长文,只写了极重、极草的八个字。写完,把朱砂笔随手一扔,笔杆磕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脆响。
“原匣封好。”朱元璋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送回北平,让他自己看。”
王景弘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合上匣子盖,递还给张玉。就在匣子盖上的那一瞬间,蒋瓛眼尖,在那本兵册封面上瞟到了一抹刺眼的朱红。
那八个字是:
**“你三哥的局,你别沾。”**
蒋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退出来的路上,张玉抱着原封不动的木匣,脸色灰白。他知道,这八个字,比收了兵册更可怕。皇帝不是在安抚燕王,是在警告燕王。
你三哥出去打南洋,这盘棋不许你伸手。
……
天德巷,“清风堂”。
这是一间极其不起眼的小茶铺。木招牌是新挂的,连油漆都没干透。
张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一楼靠窗的桌子后煮茶。炉火烧得旺,水在壶里咕嘟嘟地翻滚。
茶铺第一天开张,一个客人都没来。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庚三侧身溜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严实。他没穿锦衣卫的衣服,打扮得像个送货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