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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2章
    蒋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朱元璋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短,只抖了一下。

    然后就停了。

    蒋瓛收回目光,低头走下台阶,把两份抄件分别装进不同的信封。

    一封交给了等在角门外的快马。

    “八百里加急。北平燕王府。”

    另一封他亲自揣进怀里,转身往晋王府旧宅的方向去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殿门已经合上了。

    但他总觉得,那扇门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合上了。

    合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那种。

    八百里加急的马跑死了两匹。

    信封送到北平燕王府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朱棣刚从校场回来,甲还没卸,腰间的佩刀上沾着演武时溅上的泥点。

    张玉把信封递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谨慎。

    “王爷,京城来的。蒋瓛的人送的,在驿站换了六匹马。”

    朱棣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薄。一张绢面的厚度。

    他没有当着张玉的面拆。

    “出去。”

    张玉退到了门外。

    朱棣坐在案前,拆开信封,抽出那卷素白绢面。没有明黄,没有玉玺。只有末尾那枚磨秃了边角的铜印。

    他展开,从头看。

    三百多个字,他看了一遍。

    没有看第二遍。

    他把绢面放在案上,手按在上面,五根手指撑开,覆住了整篇字。

    殿里没有声音。窗外校场方向传来兵卒收操的吆喝声,一声远一声近。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

    “张玉。”

    门外应声:“末将在。”

    “进来。”

    张玉推门进来,看见朱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绢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不是怒。是空。

    “王爷?”

    “去把北平三护卫的兵册调出来。”

    张玉愣了一下:“哪一年的?”

    “全部。从洪武八年建卫到今年的,一本不缺,全搬过来。”

    张玉的嘴张了一下:“王爷,那是三护卫一万两千人的底册,里面有每一个百户的籍贯、家眷、饷银明细——”

    “我知道。”

    “您要这个干什么?”

    朱棣站起身,把绢面卷起来,塞回信封里,随手搁在书架最高一层。

    “装箱,送京城。乾清宫御前,亲手递。”

    张玉的脸色变了。

    兵册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藩王手里最核心的军事底牌。每一个兵的名字、每一个军官的履历、每一个营的编制和驻防位置——全在上面。

    交出去,等于把北平三护卫的裤衩扒了让朱元璋看。

    “王爷!”张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秦王交的是银山账册和海图。那些东西没了可以重新挣、重新画。兵册不一样——您把兵册交上去,陛下拿着这个东西,随时可以裁撤三护卫、换防、拆编。到时候北平——”

    “北平还是我的。”朱棣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

    “可——”

    “三哥交的是生意。”朱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校场上最后一队兵正在列队回营,甲胄在夕阳里闪着暗光,“我交的是命。”

    张玉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皇在家书里写了一句——未尝教之一字,愧不能语。”朱棣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张玉从没听过的东西,“他说他愧。那我就让他不用愧。”

    “兵册送上去,就是告诉他——爹,你没教我,但你给了我三护卫。这一万两千人是你给的,现在我还给你看。你要收,收走。你不收——”

    朱棣转过头。

    “那就是我的了。名正言顺。”

    张玉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这个逻辑和朱棡交三只卷筒一模一样——但更狠。朱棡交的是自己挣的家底,退回来了没损失。朱棣交的是朝廷给的编制,退回来就等于御笔重新确认了北平三护卫的合法性。

    收也好,不收也好——朱棣都不亏。

    但如果朱元璋真收了呢?

    张玉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他看朱棣的眼神,知道对方已经想过了。想过了还要交,说明赌的就不是兵册本身。

    赌的是那个坐在乾清宫里的老头子,到底舍不舍得动自己的亲儿子。

    “末将这就去调册。”张玉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玉停步。

    朱棣从案上拿起一支笔,铺了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

    “箱子里附上这封信。信不封口,让父皇先看信再看册。”

    张玉接过来,低头瞟了一眼。

    信上只有三行字:

    “父皇赐儿臣三护卫,儿臣不敢私有。兵册在此,请父皇过目。北平但有差遣,儿臣随时听旨。”

    张玉的手指在纸边上捏紧了。

    这封信比那张“只愿守北平”的纸条还要厉害。纸条是表态,这封信是献祭。

    “王爷,秦王那边知不知道您要送兵册?”

    “不知道。”朱棣坐回案前,“也不需要知道。”

    “可万一秦王觉得您在跟他争——”

    “我没跟他争。”朱棣端起案上凉了的茶碗,灌了一口,“他去南洋,我守北平。他走他的海路,我打我的草原。这盘棋上,我和他不在同一条线上。”

    张玉沉默了几息。

    “那您送兵册,是为了什么?”

    朱棣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了三年之后。”

    张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哥南下三年,京城空了。太子在东宫蹲着,朝堂上没人压得住场子。父皇老了,精力撑不了多久。万一这三年里出了岔子——”

    朱棣没有说下去。

    但张玉听懂了。

    万一朱元璋在这三年里出了事,谁来接?

    朱标被废了但名分还在。朱棡在南洋远水解不了近渴。剩下的人里——只有一个朱棣,手握一万两千精兵,北平就在京城北面。

    送兵册,不是交底牌。

    是买门票。

    “去办吧。”朱棣挥了下手。

    张玉抱拳退了出去。

    营帐外,北平的夜风比京城冷了十倍。张玉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他回头看了一眼燕王府正厅的灯火。

    灯还亮着。朱棣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张玉忽然想起朱棣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没教我,但他给了我三护卫。”

    这句话翻过来的意思是什么?

    是——你亏欠我的,我从来没计较过。但我付出的,你得记着。

    张玉裹紧了披风,大步往兵册存放的库房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秦王交的是生意,燕王交的是命根子。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狠。”

    没有人回答他。

    北平城的夜空上,北斗七星亮得刺眼。

    ---

    与此同时,应天府。晋王府旧宅。

    张良把蒋瓛送来的家书抄件看完后,一直坐在书房里,一盏茶续了六次水。

    朱棡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颗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的草莓棒棒糖,含在嘴里,没咬。

    “先生,南洋的事,今晚就得开始排了。”

    “不急。”张良的声音很轻,“在下先问殿下一个问题。”

    “问。”

    张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朱棡脸上。

    “殿下南下三年。京城——谁替您看着东宫?”

    棒棒糖在朱棡嘴里转了一圈,停住了。

    棒棒糖在嘴里又转了两圈,朱棡把它拔出来,捏在手里,棍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口水光泽。

    “先生是怕大哥三年里翻盘。”

    “不是怕。”张良纠正他,“是必须防。”

    他伸手把桌上的京城街坊图铺开,指尖点在东宫的位置上。

    “殿下南下之后,京城就剩三股力量。陛下、太子、满朝文武。听风者现有编制,十三号一个人盯东宫已经吃力了,加了两个人也不过三个。三年的活儿,三个人撑不住。”

    “扩编?”

    “扩,但不能从现有的人里挑。”张良摇头,“听风者是殿下带出来的暗桩,每一个都经过清韵的手。殿下一走,这些人失去直接调度,容易出岔子。需要一个人留在京城,明面上有官身,暗地里替殿下盯着整盘棋。”

    朱棡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吮了一口。

    “先生心里有人选了。”

    “和珅。”

    常清韵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到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和珅?太原那个礼生?”

    “从九品礼生,没人注意。”张良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礼部系统有一个好处——天下文书、朝贺、祭祀、外藩往来,全过礼部的手。人放进去,往来各衙门不惹眼,消息却能过手一遍。”

    朱棡嚼着棒棒糖,没有立刻答话。

    和珅这个人,他了解。系统出品,脑子是一等一的灵光,尤其是搞钱和搞关系这两件事上,堪称天赋异禀。但正因为太灵光了,放出去容易跑偏。

    “他一个从九品,怎么调进京?”

    “殿下南下之前,以秦王身份向礼部举荐即可。理由现成的——南洋通商涉及外藩礼仪,需要礼部派专人对接。和珅以外藩礼仪协理的名目入京,品级升半级,正九品,依然不起眼。”

    张良把茶续上,喝了一口。

    “但他真正的活儿,是两件事。第一,接管听风者在京城的日常调度。清韵跟殿下南下,这摊子必须有人接。第二——”

    他看了朱棡一眼。

    “盯王景弘。”

    朱棡嚼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拍。

    “先生查出来的东西,比帛条上写的多?”

    “王景弘跟东宫的关系不止一个女儿。”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过去,“洪武十五年,王景弘的侄子王全入东宫任膳房管事。洪武二十年,王全的儿子入太子詹事府做书吏。三代人扎在东宫十几年,根子比殿下想的深。”

    朱棡把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所以大哥通过王景弘传信,不是临时起意。”

    “是经营了十几年的暗线。”张良的声音冷下来,“殿下走了之后,太子在东宫安分守己,未必是真安分。他只需要通过王景弘这条线,把话递到陛下耳朵边上——三年里日日夜夜,水滴石穿。”

    朱棡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和珅盯得住王景弘?”

    “盯不住。”张良摇头,“王景弘跟了陛下三十一年,宫里的暗道比蒋瓛熟。和珅进不了乾清宫的核心圈子。但他可以盯住从乾清宫出来的——王景弘见了谁、去了哪儿、手里拿了什么。外围情报拼起来,在下在殿下身边做推演就够了。”

    “先生也跟我南下?”

    “在下不去。”

    朱棡愣了一下。

    张良放下茶杯,声音放平了。

    “殿下南下,有常清韵调度暗线,有魏武卒护军,有战船有火炮。南洋的仗,殿下打得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的棋,才需要在下。”

    朱棡盯着张良的背影看了三息。

    “先生留在京城?以什么身份?”

    “没有身份。”张良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殿下南下之后,在下搬出晋王府。在城南租一间铺子,卖茶。”

    常清韵没忍住:“卖茶?”

    “卖茶的人,谁都能见。见了,也不惹眼。”张良看着朱棡,“和珅管情报,在下管推演。殿下在南洋每走一步,京城的动向在下半日之内用电报发到船上。”

    朱棡把棒棒糖含回嘴里,靠进椅背。

    这个安排他咂摸了一遍,又一遍。

    张良留京城。常清韵跟着南下。和珅入礼部做暗桩。蒋瓛那边——

    “蒋瓛呢?”

    “蒋瓛不是我们的人。”张良的声音冷了一度,“但他是可以借的刀。殿下走之前,把一样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一个把柄。”

    朱棡的眉毛动了一下。

    张良走回桌前,在街坊图的边角写了两个字:赵勉。

    “赵勉案的后续里,蒋瓛的锦衣卫漏查了一个人。那个人跟蒋瓛的副手有旧。殿下手里有这条线的证据,给他——他就知道自己在殿下走后该怎么站队。”

    朱棡把棒棒糖拔出来,指了指张良。

    “先生这招够阴。”

    “不阴。”张良坐回去,“是让他安心。一个握着你把柄的人离开了三年,他反而比你还急——因为他怕你回来翻账。怕了,就会替你盯着京城里的动静,主动报给我。”

    朱棡嗤笑了一声。

    “行,蒋瓛的事我来办。南洋那边——先生对路线有数了?”

    张良从桌下抽出一张海图,铺在街坊图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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