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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殿内。

    朱元璋坐在炕上,旁边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是几叠折子,整整齐齐堆着,有两寸厚。

    他没有在看折子。

    就那么靠着引枕,手边放着一碗参茶,看着朱棡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袍,跪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

    “嗯。”

    朱元璋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把碗放下。

    “起来吧。”

    朱棡站起来,垂手而立,没有找椅子坐。

    殿里没有旁人。

    连王景弘都退出去了。

    朱元璋低头翻折子,翻了一张,又翻了一张,手没停,嘴也没动。

    朱棡在心里把所有说辞过了一遍。张良昨夜说的那句话压在最底层——“语气比内容重要。”

    “父皇,”朱棡开口,声音不高,“儿臣这两日在京城叨扰,惊扰圣驾,请罪。”

    “请什么罪。”朱元璋翻了第三张折子,眼皮没抬,“你帮咱堵住了那八千人,咱还没谢你呢。”

    “父皇这话折煞儿臣了。”朱棡顿了顿,“儿臣带兵进京,没有提前禀明,这是失礼在先。况且……博多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了结,长史刘泽来信催了两回。儿臣想着,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近几日请旨回博多。”

    殿里安静了三息。

    朱元璋把折子放下了。

    他就那么看着朱棡。

    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喜也没有怒,平静得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老三,你跟咱说实话。”

    “父皇问。”

    “你带三千魏武卒进京,城南藏了三千人,还策反了韩观。”朱元璋的手按在案沿上,“这些事,你提前备了多久?”

    朱棡没有犹豫。

    “父皇赐下赵勉案那天,儿臣就开始备了。”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朱棡对上他的目光,“是赵勉在朝堂上招供的那天晚上,儿臣就知道大哥迟早要动手,所以提前布了。”

    “你知道他要动手?”

    “儿臣猜的。”

    “猜。”朱元璋重复了这个字。

    “是。”朱棡平静地说,“儿臣跟大哥是兄弟,大哥是什么性子,儿臣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逼到那个份上,他只会做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咱?”

    朱棡沉默了三息,才开口。

    “父皇,如果大哥最终没有动手,儿臣去告诉父皇,凭什么?凭儿臣的猜测吗?”

    朱元璋没说话。

    “到时候父皇会觉得,是儿臣要害大哥。”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换朱元璋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着案沿的木纹,来回了三次。

    “你是不是觉得,咱偏心你大哥?”

    这个问题问出来,殿外候着的蒋瓛背脊都僵了一下。

    朱棡的表情一丝没变。

    “父皇,大哥是太子,储君之位是父皇定下的。儿臣是秦王,藩地在外。这有什么可偏不偏心的,规矩就是规矩。”

    朱元璋盯着他,盯了整整十息。

    “你心里没有疙瘩?”

    “有。”

    朱元璋微微一愣。

    “但疙瘩是儿臣自己的事。”朱棡接着说,声音更平了,“儿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博多有矿,有船,有兵,一大堆摊子等着盘。父皇让儿臣守好那片海,守好了,这就够了。”

    殿里安静下来。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朱元璋拿起参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从炕上下来,走到朱棡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了,博多先别急着回。”他转身往里间走,“京城这两天乱,多留几日,陪咱说说话。”

    “是。”

    朱棡躬身行礼,退出殿门。

    走出正殿门槛,踏上汉白玉台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极短暂。不到半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神色如常。

    蒋瓛送到台阶最

    朱棡经过他的时候,蒋瓛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

    朱棡走远了,蒋瓛才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正殿侧面那扇紧闭着的偏室门。

    在那扇门上停留了整整三息,才转开目光。

    ---

    那扇偏室的门,在朱棡踏上台阶的瞬间,开了一道缝。

    一指宽。

    缝里的光极暗,但藏着一双眼睛。

    等廊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那道缝才重新合拢。

    朱标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

    素色常服,脸上的青紫还没退干净,右手边是一张空案,案上放着一盏没点的蜡烛。

    侍候在旁边只有一个太监,低着脑袋,气不敢出。

    “殿下,”那太监小声说,“奴婢送殿下回东宫?”

    朱标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道合上的门上。

    “父皇安排得好。”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让我来听这场戏。”

    太监缩了缩脖子。

    朱标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来请旨回博多,每一个字都是演的。”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评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父皇知不知道?”

    太监连头都不敢抬。

    朱标自问自答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父皇当然知道。”他往外走了,“父皇只是想看看,他能演成什么样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炕。

    “演得不错。”

    声音压到极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晋王府旧宅,书房。

    张良把一盏茶推到朱棡面前,坐下,先开口。

    “偏室里有人。”

    不是问句。

    朱棡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嗯。”

    “殿下进门之前就感觉到了?”

    “脚步声。”朱棡放下茶杯,“偏室里有人踩过木地板,留下一个压点,跟正殿方向不一样。”

    张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是谁?”

    朱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另一颗果冻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撕开。

    “先生,你猜。”

    张良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

    朱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父皇把大哥叫进乾清宫,让他躲在偏室里看这场戏。”他的声音平淡,“大哥从头到尾听完了我跟父皇说的每一句话。”

    常清韵站在门边,脸色一变:“殿下,这——”

    “这是父皇的意思。”张良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陛下不是要看殿下能演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直视朱棡。

    “陛下是要让太子亲眼看见,殿下在他面前是个什么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棡拿起那颗果冻,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子房先生,”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父皇这招,是在劝大哥,还是在逼大哥?”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午后的树影被风吹动,打在地上,忽明忽暗。

    “殿下,”张良最终开口,声音压到极低,“在下以为,今日进了偏室,听完这场戏之后……”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

    “太子殿下的最后一张底牌,会在三天之内打出来。”

    朱棡咬着果冻的嘴,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颗嚼了一半的果冻攥在掌心,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一分。

    常清韵看了看朱棡,又看了看张良,压低声音:“是什么牌?”

    张良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把空了的茶杯轻轻翻转,口朝下,扣在了案面上。

    张良扣下去的那只茶杯,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

    朱棡没有碰它,常清韵也没有碰它。倒扣的茶杯像一座无声的坟,压着某种谁都不愿意先掀开的预感。

    日头西沉,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庚三在门外点了灯笼,没有进来。

    张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呼吸平匀,像是睡着了。但朱棡知道他没有——这个人从来不在棋局没落定的时候睡觉。

    “殿下。”

    庚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朱棡睁开眼。

    “说。”

    “听风者三号急报。东宫方向。”

    一张卷成细条的丝帛从窗缝里递了进来。朱棡伸手接过,展开。

    丝帛上的字很短,拢共三行。

    第一行:酉时二刻,太子遣贴身宦官陈安,持手书一封,从东宫后角门出。

    第二行:收信人——乾清宫掌事太监王景弘。

    第三行:信已送达。王景弘阅后,在值房中独坐半个时辰未出。

    朱棡把丝帛看了两遍。

    张良在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朱棡没有烧掉,直接把丝帛递了过去。

    张良接过,低头看完,手指捏着帛的边角,停了很久。

    “信的内容呢?”他开口。

    “三号没截到。”朱棡靠回椅背,“陈安是太子从小用到大的人,贴身带信,不经旁人手。三号只能跟到王景弘的值房门口,再往里他进不去。”

    张良把丝帛放在桌上,沉默了将近二十息。

    书房里只剩窗外秋虫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细针扎棉布。

    “殿下,”张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太子这张牌,打的不是朝堂。”

    “我知道。”

    “不,殿下只知道一半。”张良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了过来。杯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黄子澄死了,周铎死了,五军都督府被清洗了一遍。太子手里已经没有兵,没有人,连传话的渠道都被堵了大半。按常理,他应该老老实实蹲在东宫等死。”

    “但他偏偏给王景弘写了一封信。”

    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王景弘是什么人?”张良看着他,“跟了陛下三十年的老太监。从濠州到应天,从乞丐到皇帝,全程都在身边伺候。陛下杀功臣的时候他在,陛下教太子读书的时候他也在。这个人不是棋子——他是陛下心里最软的那根筋。”

    常清韵从门外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张良继续说:“太子不是在找人帮忙传话,他是在找一个能在陛

    朱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王景弘如果拿着那封信去见陛下,不需要说任何求情的话。他只需要把信递上去,然后跪在地上哭。”张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跟了三十年的老仆,为主子的大儿子哭——殿下,您觉得陛下受不受得住?”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朱棡拿起桌上那颗一直没拆的果冻,捏了两下,没有撕开。

    “信里写了什么?”他问。

    “在下不知道具体内容。”张良坐回椅子上,“但在下可以猜。”

    “猜。”

    “太子不会求饶,不会认错,也不会写任何跟谋逆有关的东西。”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他会写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跟皇位无关,小到跟兵变无关。可能是小时候朱元璋教他认字时候的某一句话,可能是某一年除夕夜一家人吃饭时的某个细节。”

    “总之——是感情。”

    朱棡的手指攥紧了那颗果冻,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张良看着他的手,声音放得更低了。

    “殿下,这一招,比刀还难挡。”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常清韵忍不住开口:“先生,太子都谋反了,一封信能翻出什么花来?陛下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张良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至于心软?”

    常清韵闭了嘴。

    “陛下杀功臣杀得眼都不眨,但那是外人。太子是他的亲骨肉,是他花了二十几年手把手教出来的继承人。”张良缓缓说,“殿下在乾清宫里说得很好——儿臣跟大哥是兄弟,大哥是什么性子,儿臣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殿下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陛下也是大哥的父亲。父亲对长子的感情,不是用两个字就能盖住的。”

    朱棡把果冻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深秋的夜风,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

    “三号。”他对着黑暗开口。

    “属下在。”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王景弘的值房盯死了。他见任何人,说任何话,走任何一条路,我要知道。”

    “是。”

    “还有——”朱棡的声音顿了一拍,“那封信的内容,想办法弄到。不管用什么法子。”

    “殿下,王景弘身边的人不好收买——”

    “我没说收买。”朱棡关上窗,回头看向张良,“先生,有没有办法?”

    张良端起重新翻正的茶杯,往里倒了半杯凉茶,抿了一口。

    “不需要看到信的原文。”

    朱棡挑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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