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人,四弟这是给我送枕头来了。”
徐达一愣:“什么意思?”
朱棡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却没有看图,而是看着图上投下的,自己的影子。
“他想查账,是因为他以为,那本账,是我的。”
“他以为,我朱棡的根基,在江南,在那群见利忘义的商贾身上。”
朱棡笑了,那笑容,让身经百战的徐达,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但他错了。”
“他要查的,不是我的账。”
“他要动的,是母后的账,是父皇……默许的账。”
他腹诽:老四啊老四,你连爹妈的私房钱都敢动,真是有出息了。
徐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古怪。
“你……”
“岳父大人,今夜叨扰,小婿该告辞了。”朱棡转身,对着徐达,再次深深一揖,“东征之事,还望岳父早做准备。天津卫,小婿明日便会派人去接洽。”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徐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疯子……我朱家,真是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疯子……”
他随即又笑了。
“不过,老夫喜欢。”
……
是夜,应天府,户部右侍郎府。
新任“清查司”主官之一,李善长之侄,李祺,正意气风发地在书房内与几名心腹议事。
“燕王殿下有令,此次南下,务必要将那秦王在江南的根基,连根拔起!”李祺端着茶杯,满脸红光,“那‘远洋贸易公司’,账目定然是一塌糊涂!只要我们拿到证据,秦王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得落一个‘与民争利,贪墨舞弊’的罪名!”
“大人英明!”一名下属奉承道,“秦王虽勇,却只是个武夫,怎懂我等文官的手段?”
李祺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踩着秦王的尸骨,青云直上的未来。
就在此时,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秦……秦王殿下……亲……亲自登门拜访!”
“什么?!”
李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来干什么?!
不等他反应,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朱棡一袭常服,面带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拜访故友,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庚三如一尊铁塔,守在门外,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李侍郎,深夜造访,未曾唐突吧?”朱棡笑着拱了拱手。
“不……不敢!”李祺瞬间冷汗就下来了,连忙躬身行礼,“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那些心腹,更是早已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这位爷,可是敢当街杀官,敢跟燕王叫板的狠人!他深夜上门,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
“都起来吧。”朱棡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书房的陈设,“本王听说,李侍郎明日,就要南下,去查本王的账了?”
李祺的心脏,猛地一抽,硬着头皮道:“殿下……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本王知道。”朱棡的笑容,依旧温和,“本王不仅知道,还要谢谢你。”
李祺懵了。
谢我?谢我什么?
“本王这公司的账目,确实有些繁杂,正愁找不到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梳理。”朱棡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扔在了桌上。
那册子,没有封面,用的只是最寻常的纸张。
“这……是?”李祺不明所以。
“这是本王公司的一些……小账。”朱棡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你我一见如故,本王想请李侍郎,先行过目,给些指点。”
李祺将信将疑地拿起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没有数字,没有货物清单。
只有一行字。
“淮西李家,于洪武五年,经‘德丰号’,存入当铺死当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十七箱。”
“凭信:李善长亲笔手书一封。”
“轰!”
李祺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自己脑门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德丰号!
他李家的根,在淮西!他伯父李善长,乃是开国第一功臣!当年起事,家里的确是有这么一笔用来招兵买马的家底!
但这笔钱,是李家最深的秘密!除了伯父和他,绝无第三人知晓!
德丰号……怎么会知道?!
秦王……怎么会知道?!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页。
“应天府,户部尚书王景,于洪武七年,通过‘通济号’牙行,购置城外良田三千亩,庄园五座。资金来源:其妻族,贩卖私盐所得。”
“凭信:‘通济号’内部账本,有王景亲笔画押。”
第三页。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怀,其子陈希,于洪武八年,在‘揽月楼’豪赌,欠银十万两,由‘德丰号’出面结清。”
“凭信:陈怀亲手所立借据,言明三年内,以职权便利偿还。”
……
李祺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这本薄薄的册子上,记录的,全是当朝二品以上大员的“小秘密”!
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豪门大族,万劫不复!
而这些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德丰号!通济号!揽月楼!
那不就是……秦王殿下的产业吗?!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朱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这哪里是账册!
这是一本能让整个大明朝堂,都地震的……生死簿!
“怎么样?”朱棡放下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本王这本账,李侍郎……还看得明白吗?”
“扑通!”
李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殿……殿下……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求殿下……求殿下饶命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终于明白了。
燕王让他去查秦王的账,这哪里是去查账?
这是让他去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是让他去送死!
“饶命?”朱棡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本王,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祺面前,缓缓蹲下,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说道:
“本王现在,给你第二个机会。”
“这‘清查司’,你照样去当。这账,你也照样去查。”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本王要你查的,不是我这本账。”
他站起身,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扔在了李祺的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燕王朱棣一派的核心党羽。
“本王要你,拿着这本‘生死簿’,去把这些人的账,给本王,一笔一笔地,查个底朝天!”
“本王要你,做本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用燕王的令,去抄燕王的家!”
“你,听懂了吗?”
李祺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一次又一次地亲密接触。
沉闷的“咚咚”声,在死寂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不想停,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心脏,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朱棡嘴里那句“用燕王的令,去抄燕王的家”,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哪里是给人一条活路?
这是要把他变成一条,去撕咬主人的疯狗!
“殿下……殿下开恩……”李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下官……下官不敢……燕王殿下他……他会杀了下官全家的……”
“他会杀了你全家?”
朱棡笑了,他蹲下的身子没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李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你觉得,本王,就不会吗?”
朱棡的笑容温和,眼神却比窗外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你以为,你伯父李善长,为何能安享晚年?你以为,你们李家这泼天的富贵,是怎么来的?”
李祺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因为他功劳大吗?”朱棡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出兵权,什么时候该闭嘴。”
“更因为,他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朱棡松开手,站起身,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你李家,是父皇养的狗。现在,父皇老了,眼神不济了,他把狗绳,递给了你的新主子,朱棣。”
“可你这条狗,却跟着新主子,想来咬本王。”
朱棡走到书桌前,将那本“生死簿”和那份燕王党羽的名册,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本王给你一根新的骨头。”
“吃了它,你就是本王的狗。你咬朱棣的人,咬得越狠,本王给你的骨头就越大。将来,你李家,未必不能再出一个‘韩国公’。”
他的声音一顿,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若是不吃……”
他指了指那本“生死簿”。
“明早,这本册子,就会出现在父皇的案头。你猜,你伯父李善长攒下的那点情分,够不够让你李家,再死一次?”
李祺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滩烂泥。
选择?
他根本没有选择。
一边,是立刻死,全家跟着一起死,死得明明白白。
另一边,是暂时活着,但要变成一把捅向旧主的刀,未来生死未卜。
怎么选,还用说吗?
他腹诽:秦王……不,这不是人,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许久,李祺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书桌前,伸出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将那份燕王党羽的名册,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选择。
“很好。”朱棡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条狗,已经被他彻底打断了脊梁。
“拿着这本册子,去吧。”朱棡指了指那本“生死簿”,“你需要什么人的罪证,就去找德丰号的德全掌柜。他会配合你。”
“记住,你的‘清查司’,是奉了燕王监国的令,名正言顺。”
“查案,要查得像模像样。证据,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要怕事大,事情闹得越大,你越安全。”朱棡走到李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条忠诚的猎犬。
“第一个目标,就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谦开始吧。”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王听说,他儿子最近在应天府,看上了一处宅子,手头有点紧。”
“德丰号钱庄,可以‘借’他一笔钱。利息,就按市价的三倍算。”
李祺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朱棡的手段。
这不是查案,是构陷!是钓鱼!是用阳谋,逼着人往套子里钻!
先用钱财、美色、权力,去腐蚀目标。
等对方上钩,再由他这个“清查司”主官,带着“确凿的证据”,一举拿下!
这一套下来,人证物证俱在,谁也翻不了案!
而燕王朱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腹,被他亲手签发的“清查令”,一个个地送进大牢!
这是诛心!
“下……下官,明白了。”李祺的声音,沙哑干涩。
“明白就好。”朱棡笑了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
“对了,李侍郎。你书房这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是赝品。”
“德丰号的库房里,倒是有一幅真迹。等你南下归来,办成了第一件事,本王,就当贺礼送给你。”
说完,他再不停留,径直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祺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