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元辰在跑。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跑,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脚下那些肉质的地面早就烂了,踩上去像踩在沼泽里,每一脚都得用力拔出来。血管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被他撞开,有些扎进他身体,他顾不上疼,顾不上流血,只知道往前。
前方那个光点越来越亮。
不是变大了,是离得近了。
他能感觉到魂海里的棱镜在发疯一样旋转,那种共鸣强烈到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碎片的距离——很近。就在前面那堆血管最密集的地方。
那些血管比别处的粗三倍,像一条条巨蟒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球。球中间透出光,很微弱,但确实是棱镜的光。
碎片在里面。
叶元辰冲过去,一拳轰在血管上。
嘭!
那些血管纹丝不动,他反而被震退了好几步,拳头上一片血肉模糊——不是血管伤的他,是他自己用力太猛,皮都崩开了。
“操!”
他骂了一句,第二次冲上去。
这次没用拳头,用棱镜的力量。淡金色的光从全身涌出,汇聚在右手上,形成一把光刃。他握着那把刃,狠狠砍在血管上。
嗤——
血管被切开一道口子,喷出暗红色的脓液。那脓液溅到他脸上,烫得皮肤滋滋作响,他咬着牙没躲,继续砍。一刀,两刀,三刀。每砍一刀,那些血管就疯狂蠕动,像活物一样往两边缩。
终于,切出了一个能钻进去的洞。
叶元辰想都没想,一头钻了进去。
洞里面是空的。
那些血管围成的球中间,是一块大概两丈方圆的空间。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
棱镜碎片。
但它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碎片不一样。
它不是透明的,也不是淡金色。它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无数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发光,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
而在碎片下方,有一根很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管子,连接着碎片和——
叶元辰顺着那根管子往下看。
管子的另一端,扎在一个人身上。
元晚。
不对。
是元晚的一部分。
那是一只手。白皙的、纤细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手。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手腕以上消失在那些血管里。而那根管子就扎在手背上,一抽一抽地往碎片里输送着什么。
叶元辰愣住了。
碎片不是在她身体里的心脏里吗?怎么她的手会在这儿?
他来不及细想,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个被他钻进来的洞正在飞快愈合,那些被砍断的血管正疯狂地重新生长、缠绕。
没时间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块碎片。
碎片滚烫。
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掌心滋滋冒烟。但叶元辰没松手,死死攥着,往外拽。
拽不动。
碎片像长在那根管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咬牙,加大力气,棱镜的力量全部涌向右手——
还是不动。
那些裂纹开始扩大,从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液体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流到手腕,流到小臂,流到——
等等。
那些液体不是在流。
是在往他身体里钻。
像活的一样,顺着毛孔往里钻。钻进去的地方立刻变麻,然后变烫,然后——
叶元辰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元晚站在一片黑暗中。她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元晚?”
她没回头。
他走近一步。
她突然转过身——
那张脸不是她的。
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扭曲的、布满血丝的脸。那张脸张开嘴,嘴越张越大,大到整个脸都裂开,露出里面——
里面是那只眼睛。
和那些触须顶端一模一样的眼睛。
画面碎了。
叶元辰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右手还攥着碎片,但左手——
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上。
那只白皙的、纤细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手。
它在动。
很轻地动,像刚睡醒的人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它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叶元辰的手。
那个瞬间,叶元辰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
不是刚才那种恐怖的画面。
是别的。
是他小时候的事。
不对。
不是他的小时候。
是元墟和元晚的小时候。
他看见他们俩在一片草地上跑,元墟跑在前面,元晚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哥你等等我”。他看见元墟停下来,转身,蹲下,张开手臂。元晚扑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看见他们长大了。元墟站在一座山崖上,看着远方,眉头皱着。元晚从后面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见元墟跪在她床前,哭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抬起手,按在她额头上。她看着他,没有恨,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没事的,哥。”
画面到这里就碎了。
叶元辰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正在慢慢变凉。
“元晚!”
他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松开碎片,去抓那只手的手腕。他想把她从那些血管里拉出来,就像之前从心脏里拉她出来一样。
可他刚一用力——
那些血管突然全动了。
不是攻击他,是往四面八方缩。缩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们。转眼间,那个由无数血管缠成的球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暗红色的空间。
而叶元辰手里,攥着那只手。
那只手。
不是完整的人。
只是一只手。
从手腕处齐齐断开,断口光滑得像镜面,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元晚的脸。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谢谢你。”
叶元辰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我本来就不在了。”镜子里的元晚说,“刚才那些画面,是我最后能给你的。我哥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也等了你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笑了。
那笑容和元墟最后的一模一样——疲惫,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碎片拿着。”她说,“用它杀它。”
“那你呢?”
“我?”她歪了歪头,“我早就该死了。”
镜子开始碎裂。
从边缘开始,一道一道裂纹蔓延开来。每裂一道,她的脸就模糊一分。
“等等!”叶元辰喊,“你哥他——”
“我知道。”她说,“他最后说‘她还在’,不是说我还在。是说——”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说你在。”
镜子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叶元辰手里飘起来,飘向四面八方。
而那只手,也在他手里慢慢变淡、变轻、最后——
什么都没了。
只剩那块暗红色的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
叶元辰跪在那儿,愣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个声音很闷,很沉,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谢……谢……你……”
是饥渴者的声音。
它在说话。
“多……年……了……终……于……”
那些血管又开始动了。但不是攻击,是往一个方向汇聚。它们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形状——像一个人。
那个人慢慢成形,慢慢清晰。
最后,站在叶元辰面前的——
是元晚。
完整的元晚。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那些触须顶端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看着他,歪了歪头。
“它把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是元晚的,但语气不是,“现在,它是我。我也是它。”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谢你把它放出来。”
叶元辰攥紧手里的碎片,站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回头——
凌无锋、林黛玉、墨舞,还有元晚——那个残念的元晚——正从远处跑来。他们脸上全是血和汗,但都活着。
“元辰!”墨舞喊。
林黛玉看见对面那个“元晚”,愣了一瞬,然后青芒暴涨。
凌无锋直接拔剑。
而那个残念的元晚,看着对面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表情很平静。
“原来是这样。”她说。
她走到叶元辰身边,伸手。
“碎片给我。”
叶元辰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她没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它用我的身体,”她说,“我用它的命。”
她接过碎片,走向对面那个“自己”。
每一步都很稳。
每一步都很慢。
每一步,都像走了无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