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平原的第九百个幸存者倒下时，大地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整片平原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撕开的画布，从中一分为二。裂缝边缘整齐光滑，深不见底，涌出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翻滚着上升，吞没天空，遮蔽血色榜单，将九百道身影同时笼罩。

    失重感再次袭来。

    这次不是被拖拽，是“融化”，身体在雾中分解成无数微粒，意识却清醒得可怕。林辰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拇指最先消散，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像沙雕被风吹散，但没有任何痛楚。

    三息后，重组。

    脚踩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由雾气凝结的城。城墙、街道、房屋、塔楼，全是由流动的灰白雾气构成。雾气缓缓旋转、扭曲，建筑轮廓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崩塌，又仿佛亘古如此。

    城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无声流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腐烂的花混合着陈旧的血。闻久了，脑子会发昏，眼前会浮现幻觉，死去的敌人从雾里爬出，曾经的恐惧在耳边低语。

    幻雾。

    九百人分散在城中各处，彼此相隔至少百丈。雾气太浓，五丈外便看不清人影。

    林辰的六人队出现在一条十字街口。

    “雾里有毒。”青萝指尖凝出一片翠绿叶片，叶片边缘迅速发黑枯萎，“致幻，侵蚀神识。”

    “白灵。”林辰说，“探路，十丈为限，别离太远。”

    白灵点头，翅膀微张，人已消失在雾中。三息后返回，脸色微白。

    “前方三十丈有尸体，刚死的。喉咙被割开，血还是温的。周围没有打斗痕迹。”

    “影族。”林辰看向雾气深处，“专挑落单者暗杀。”

    “那我们……”赵雷握紧剑。

    “不分散。”林辰抬手，混沌气从掌心涌出，化作六条灰色丝线，分别系在六人手腕，“丝线不断，人就在。青萝，灵植预警。”

    青萝蹲下，掌心按地。翠绿光芒渗入石板缝隙，数息后，地面钻出几十株细小的莹白蘑菇。蘑菇伞盖上有微光闪烁，像眼睛。

    “荧惑菇，能感知百米内的杀意。”青萝起身，“有危险，它们会发光。”

    “走。”林辰当先踏出。

    六人呈菱形阵型前进。林辰在前，岩山殿后，赵雷左翼，苏沐月右翼，青萝居中，白灵游走在阵型边缘，如一道白色幽灵。

    街道两侧的雾屋门窗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雾气翻滚。偶尔能看见屋角有黑影一闪而逝，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的潜伏者。

    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

    街心出现一座喷泉。喷泉早已干涸，池底堆满白骨。池中央立着一尊石像，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透明，内部有一点金芒在缓缓旋转。

    真实之眼。

    规则浮现脑海：

    “寻得真实之眼，注入灵力，可见第二阶段出口。”

    “全城共有九颗真实之眼，每颗仅能使用一次。”

    “时限：三日。”

    林辰走向喷泉。

    就在他踏上池边台阶的瞬间，青萝脚下的荧惑菇同时爆发出刺眼白光。

    “身后！”青萝厉喝。

    雾中刺出七道黑影。

    不是人，是影子。纯粹的、二维的、薄如纸片的影子，从地面、墙壁、雾气中分离出来，化作七柄漆黑匕首，刺向六人后心。

    影族杀手。

    赵雷剑光横扫，斩碎三道影子。岩山双拳砸地，气浪震散两道。苏沐月寒气冻结一道。但最后一道影子，诡异一折，绕过所有防御，刺向林辰后颈。

    白灵动了。

    她的速度在那一瞬间突破极限，翅膀完全张开，人如瞬移般挡在林辰身后。

    “噗。”

    黑影匕首刺入她左胸。

    不是穿透，是“融入”。影子如墨水般渗进她体内，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血肉迅速变黑、坏死。

    白灵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林辰转身接住她。

    影族一击得手，七道影子瞬间聚合，在雾中凝成一个黑衣青年。青年面容阴柔，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舔了舔匕首上沾染的白灵鲜血，咧嘴笑了。

    “金鹏族的血……味道不错。”

    林辰将白灵交给青萝。

    他盯着影族青年，眼中灰光开始旋转。

    “你找死。”

    影族青年嗤笑：“雾是我的领域，你，”

    话音未落，林辰抬手。

    不是攻击，是吞噬。

    他张口，猛地一吸。

    整条街道的雾气，疯狂涌向他口中。不是吸入肺里，是吞入混沌元神。雾气中蕴含的幻之法则、致幻毒素、乃至那些漂浮的怨念碎片，全被灰色气流卷走、碾碎、消化。

    三息，街道清空。

    雾气散尽，露出两侧真实的建筑，破败的石屋，朽烂的木门，满地污秽。

    影族青年脸色变了。

    他的“影遁术”依赖雾气掩护，雾散了，他就像被剥了壳的蜗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怎么可能……”

    林辰没回答。

    他眼中灰光已凝聚到极致，瞳孔深处浮现两个缓缓旋转的灰色旋涡。旋涡转动时，眼前的世界变了，虚假的雾气建筑如泡沫般消散，真实的街道布局清晰呈现。他甚至能看见远处其他队伍在雾中挣扎，能看见另外八颗真实之眼的位置。

    混沌真眼，成。

    “青萝，白灵怎么样？”林辰问，眼睛盯着影族青年。

    “影毒入心脉，我在用生命领域吊住她一口气，但……撑不过半个时辰。”青萝声音发颤。

    林辰点头。

    他看向影族青年。

    “解药。”

    影族青年咧嘴：“影毒无解。中了，必死。”

    “那你就陪葬。”

    林辰一步踏出。

    影族青年想逃，但脚下突然长出无数藤蔓，青萝含怒出手，藤蔓上生满倒刺，死死缠住他双腿。岩山一拳轰碎他左侧退路，赵雷一剑封死右侧，苏沐月寒气冻结上方空间。

    影族青年成了瓮中之鳖。

    他尖叫，身体化作数十道影子，四散飞射。

    但林辰的混沌真眼，能看穿一切虚妄。他抬手，五指虚握。

    “收。”

    所有飞散的影子，如被无形巨网兜住，硬生生扯回，重新聚合成人形。

    影族青年满脸惊恐。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影族少主影无痕！杀了我，影族不会放过，”

    林辰的手，按在他头顶。

    “吞。”

    灰色气流涌入，影无痕身体剧烈抽搐。他的影遁本源、暗杀技巧、乃至关于影族的所有记忆，被疯狂抽取。三息后，他瘫软在地，瞳孔涣散，修为尽废。

    林辰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团漆黑的能量，影毒本源。

    他转身，走到白灵身边，将那团能量按入她胸口。

    影毒本源入体，与白灵体内的影毒产生共鸣。两股同源力量彼此吸引、融合，最终从她伤口处缓缓析出，凝成一滴纯黑的毒血。

    毒血滴落，石板被腐蚀出一个小洞。

    白灵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下来。

    “暂时稳住了。”青萝松了口气，“但心脉受损太重，需要‘生命圣泉’彻底洗涤。”

    林辰点头。

    他走到喷泉边，将手按在真实之眼上。

    灵力注入，水晶球金芒大盛，射出一道金光，指向城市东北方向。那里，一扇虚幻的光门缓缓浮现。

    第二阶段的出口。

    但林辰没立刻离开。

    他看向怀中昏迷的白灵，又看向远处雾气深处。

    生命圣泉……

    在第三关。

    他抱起白灵，走向光门。

    身后，影无痕瘫在废墟里，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

    雾，又开始聚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