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渐歇，血腥气在林中弥漫。沉满樱站在满地尸骸间，望着那些灰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郡主！”陈铎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属下来迟，让郡主受惊了！”
沉满樱缓缓摇头，目光仍望着密林深处：“不，你们已经尽力了。”
陈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幽深的树影。那些灰衣人撤离得极快，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黑衣死士的尸体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石味——那是特制铁蒺藜爆炸后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陈铎压低声音，“身手极为诡谲，所用兵器更是闻所未闻。”
沉满樱没有接话。她弯腰拾起一枚掉落的箭簇——通体玄铁打造，箭头上刻着细微的螺旋纹，这种设计能让箭矢旋转飞行，增加穿透力。她前世在阿灼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设计图纸。
是阿灼。
一定是她。
“立刻清理战场。”沉满樱将箭簇收入袖中，声音恢复平静，“把所有能辨认身份的物件都收起来，尸体暂时掩埋。此事不要声张，等兄长回来再作定夺。”
“是。”陈铎领命，却又迟疑道，“郡主，那些灰衣人那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樱樱——！”
沉巍一马当先冲入林中，身后跟着数十名王府亲卫。这位镇南王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铠甲未卸，鬓发散乱，眼中布满血丝。他几乎是滚鞍下马，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父王，女儿没事。”沉满樱连忙安抚，“只是受了些惊吓。”
沉巍却不肯信，双手颤抖着仔细检查女儿的每一寸衣袍。当他看到沉满樱袖口沾染的血迹时，瞳孔骤缩：“这是谁的血？！”
“是刺客的。”沉满樱轻声道，“女儿用了阿灼……用了秦公子给的臂铡，伤了几个刺客。”
沉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铁青。他转头扫视战场，当看到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时，眼中杀意暴涨：“赵家余孽……竟敢如此猖狂！”
“父王息怒。”沉翊此时也赶到，他比父亲冷静些，但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现场已经清理过，赵四的尸体在那边。”
沉巍大步走过去，一脚踢翻赵四的尸身。这个赵家余孽头目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枚短箭，箭尾的梅花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毒箭……”沉巍咬牙，“一击毙命。”
沉翊低声道，“父王，那些人救下樱樱后便撤离了，行事极为干净利落。”
沉巍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女儿：“樱樱，你认识那些人？”
沉满樱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女儿不知”
沉巍眼神锐利，“未免太过巧合。”
“或许是有人暗中保护郡主。”沉翊插话道，“父王，当务之急是将此事禀报皇上。赵家余孽胆敢在围场刺杀郡主，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沉巍却摇了摇头：“不急。”
他走到一具灰衣人遗落的箭弩，弯腰拾起。那箭弩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玄铁打造，弩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还有个不起眼的梅花印记。
“这种兵器，我在军中从未见过。”沉巍沉声道，“能设计出这等机巧之物的人，绝非寻常之辈。而这样的人……为何要三番五次救你？”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女儿。
沉满樱知道瞒不过父亲。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父王可还记得秦华秦公子？”
“秦华？”沉巍皱眉，“那个教你经商的少年？”
“是。”沉满樱点头，“那些人是秦华派来保护我的”
林中一片寂静。
沉翊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女儿不敢断言。”沉满樱垂下眼帘，“只是……有些猜测。”
沉巍盯着女儿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此事暂且按下，待回京后再作计较。翊儿，你带人把这里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父王，赵家余孽的尸体……”
“就地掩埋。”沉巍冷声道，“赵四既然敢动手，就要承担后果。至于赵家那边……”他眼中寒光一闪，“赵家已倒，这些余孽不足为惧，但需警惕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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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皇后的营帐深处。
“废物！一群废物！”
精美的青瓷花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皇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赵四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本宫给了他那么多支持，他竟连个女子都杀不了！”
太子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母后息怒。谁能想到沉满樱身边竟有如此高手保护。那些灰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藏锋阁。”皇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本宫查过了，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势力，行事诡秘，背景深不可测。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保护沉家那个丫头。”
“会不会是镇南王府暗中培养的？”太子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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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摇头：“不像。镇南王府若有这等势力，早就该用了。况且……”她眼中闪过深思，“那些灰衣人用的兵器极为特殊，绝非军中制式，倒像是……某种秘密工坊的产物。”
“工坊？”太子皱眉，“母后的意思是……”
“卢家虽然不知干了什么损失惨重，但他们掌握的那些机械图纸和工匠……”皇后缓缓道，“卢天英能调动百余名死士，还有那些特制的弓弩，说明卢家手中还握着不少底牌。只是可惜……”
她恨恨地又摔了一个茶杯：“赵四这个蠢货！若是他得手了，本宫就能借机发难，把沉家拖下水。现在倒好，他把自己折进去了，还打草惊蛇！”
“母后，那我们现在……”
“暂时按兵不动。”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卢家虽然失手，但他们毕竟掌握了朝廷军队八陈的机械武器供应。眼下朝中局势微妙，皇上对咱们已有猜忌，不能再轻举妄动。”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声音冰冷：“启动第二套方案吧。沉家……本宫迟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镇南王府营区。
沉满樱刚回到帐中，便被人紧紧抱住。
“樱樱！我的儿！”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颤抖地抚摸女儿的脸颊，“你可吓死娘了！有没有受伤？快让娘看看……”
“娘，女儿真的没事。”沉满樱连忙安抚，心中涌起暖意。
林氏却不信，拉着女儿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连道擦伤都没有，这才稍稍安心。但她眼中仍蓄着泪，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开：“你父王派人传话时，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围场守卫森严，怎会有刺客？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娘……”沉满樱眼眶微热，轻轻抱住母亲，“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担心。”
林氏抚着女儿的背，忽然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因为赵家的事？”
沉满樱身子一僵。
“娘虽然不问朝政，但也不是傻子。”林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赵家倒台，皇后失了臂膀，他们这是要报复。”
“娘……”
“你不必瞒我。”林氏松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年皇后一直想拉拢镇南王府，真当我看不出来？只是没想到，她拉拢不成竟敢动我的女儿！”
这位平日温婉的王妃此刻眼神凌厉，竟有几分沙场女将的气势。沉满樱这才想起，母亲林氏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曾随父兄上过战场。
“娘，此事父王和兄长会处理。”沉满樱轻声道，“您别太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林氏叹了口气，将女儿拉到榻边坐下，“樱樱，你跟娘说实话——今日救你的那些人，是不是……秦华的人？”
沉满樱心头一震，没有立刻回答。
帐外传来脚步声，沉巍和沉翊回来了。林氏连忙擦干眼泪，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王爷。”她起身迎上前，“皇上怎么说？”
“围猎暂停三日，皇上震怒，要严查此事。”沉巍沉声道，目光却落在女儿身上，“樱樱，你好好休息。这三日不要离开营帐，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
“父王，赵家余孽那边......”
“赵四已死，但赵家余孽仍有余党。”沉巍眼中寒光一闪，“更可虑的是背后可能还有人指使。皇后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沉翊接口道：“眼线传来消息，皇后得知赵四失手，在宫中大发雷霆。但因为卢家掌控着朝廷军队三成的机械武器供应，她只能咽下这口气，暂时不敢再对咱们明着下手。”
“暗着呢？”林氏冷声问。
“肯定会启动第二套方案。”沉翊看向妹妹，“樱樱，这几日你千万小心。我怀疑皇后会从别的方面下手——比如......你的婚事。”
沉满樱心头一紧。
“皇上今日在宴席上特意提起秦华，恐怕也是存了试探之心。”沉巍缓缓道，“若皇上真要将你指婚给某位皇子，或是用来拉拢某个世家......”
“女儿不嫁。”沉满樱斩钉截铁。
沉巍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却未再多言。
待沉巍和沉翊离开后，林氏重新在女儿身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轻声问道：“樱樱，你跟娘说实话......你和那位秦公子，是不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是不是对你......有心思？不然怎么会对你那么好？娘都听说了，他在永州时对你百般照顾，你提的要求他都毫不犹豫地满足。这次更是费尽心思安排人进围场保护你......”
沉满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脸颊“唰”地红了：“不是！母亲您误会了！我和阿灼......我和秦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急着解释，话都说得有些结巴：“我们是......是知己！是至交好友！他帮我，是因为......因为我们志趣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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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着女儿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好好，娘知道了。不是就不是，看你急的。”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其实娘不是要怪你。那位秦公子娘虽未见过，但听你父兄提起过，是个有本事的。若你真心悦他......”
“母亲！”沉满樱的脸更红了，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真的不是！您......您别乱猜！”
林氏见女儿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被说中心事的害羞。她温柔地替女儿拢了拢鬓发：“好好好，娘不说了。只要你开心，娘就开心。那位秦公子若真对你好，娘和你父王都不会反对。家世什么的，咱们镇南王府不在乎那些。你若是......”
“母亲！”沉满樱急得直跺脚，“您听我解释！我和阿灼......我和秦公子真的不是男女之情！我们是......是姐妹一样的情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姐妹？这算什么解释？阿灼现在可是以男子身份示人。
果然，林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阿灼？都叫得这么亲密了？”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好了好了，娘知道了。我们樱樱长大了，有心事了。娘不逗你了，你好好休息。”
说着，她站起身，又回头笑道：“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娘。娘替你安排，让他上门来坐坐......”
“母亲！”沉满樱羞得无地自容，一把抓起旁边的锦被蒙住头，“我困了！要休息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林氏站在榻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你休息。娘走了。”
脚步声渐远。
沉满樱躲在被子里，脸颊烫得厉害。她咬着唇，心里乱成一团。
母亲完全误会了。
可她该怎么解释？说秦灼华其实是男儿的身子女人的灵魂？说她们前世就是至交，这一世重逢后更是生死相依？
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哨。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让她稍稍冷静了些。
夜色渐深，营帐区渐渐安静下来。
沉满樱独自坐在帐中，手中握着那枚玉哨。
阿灼，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她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夜色中，她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守护着她——有王府的护卫，也有......阿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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