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围场风云起

    十日后，皇家猎场，北麓围场。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连绵的营帐上，旌旗猎猎，马嘶人喧。皇家的明黄帐幔居中而立，四周环绕着各府各家的营区，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远远望去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泾渭分明又暗藏玄机。

    猎场西侧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秦灼华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透过特制的铜管镜，将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她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天。从西川处理后事，她没有回永州，而是直接北上，抄近路抵达围场。这十天里，她沿途调动了藏锋阁在北境的所有暗桩，将能调集的人手全部撒入围场周边——扮作商贩、马夫、侍从、猎户，甚至混进了几支进献队伍。

    此刻她身后站着的，就是已经混入围场各个角落的十二名藏锋阁统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份详细的布防图和人员名册。

    “主子，围场外围已布下三重暗哨，十二时辰轮值。”青溪立于最前，低声汇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支机动小队，随时可驰援任何区域。”

    秦灼华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镇南王府的玄色旗帜在秋风中飘扬，营帐整齐肃穆，侍卫们身着轻甲，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地巡逻。

    “镇南王府的防卫情况？”

    “世子沉翊亲自布置，里外三层。”青溪翻动手中的册子，“明卫一百二十人，暗卫四十人，女卫十六人专门保护郡主。营区四周设了铃网和陷阱，夜间有猎犬巡逻。”

    秦灼华微微颔首。沉翊确实下了功夫，这样的防卫，别说刺客，就是只野兔都钻不进去。

    可越是这样，她的心越沉。

    防卫越严，说明沉翊感知到的危险越大。

    “卢家。”

    “卢家大少爷卢天英亲自带队，带了三百私兵，名义上是护卫。”青溪的声音沉了下来，“昨夜他们的人在猎场西侧的密林里活动，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在布置陷阱——不是捕猎的陷阱。”

    秦灼华的眼神冷了下来。卢家在西川吃了那么大的亏，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三百私兵，足够在围场制造一场“意外”了。

    “盯紧他们。”她冷声道，“尤其是卢天英本人，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营帐周围布下眼线，连他倒掉的茶水都要查验。”

    “是。”青溪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京城来的那位孙公公，昨日到了围场后，去了赵家旧部的营帐。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赵家旧部……”秦灼华冷笑，“皇后娘娘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借卢家的刀，杀镇南王府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杀沉满樱。

    毕竟，赵元启是因沉满樱而倒的，赵家最恨的，除了镇南王府，就是沉满樱本人。

    “主子，咱们……”一名统领迟疑道，“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秦灼华摇头，“围场之上，皇上眼皮底下，不能轻举妄动。况且……”她望向远方，“卢家和赵家，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幕后。”

    皇后，太子，甚至可能还有……皇上本人。

    这场皇家狩猎，从来就不只是狩猎。

    “那郡主那边……”青溪担忧道。

    秦灼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哨，递给青溪：“把这个交给阿樱身边的侍女，让她转告阿樱——若遇危险，吹响此哨，我会立刻赶到。”

    玉哨通体莹白，尾端刻着一朵细小的梅花，是秦灼华这几日连夜雕成的。哨音特殊，只有藏锋阁驯养的隼鹰能听见，而隼鹰会立刻将位置传给她。

    “是。”青溪小心接过，“主子，您……不见郡主一面吗？”

    秦灼华望向镇南王府营区的方向，眼神复杂：“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阿樱最需要她的时候。

    而现在，她需要在暗处，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传令下去，”她转身面对众统领，“从现在开始，围场进入一级戒备。所有暗桩十二时辰待命，每半个时辰汇报一次各区域动态。尤其是西侧猎场——我要知道每一寸土地的变化，每一个陌生面孔的出现。”

    “是！”

    十二人齐声应下，迅速散入林中，消失不见。

    秦灼华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秋风拂起她玄色的披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围场——皇帐的金顶，各家的营旗，穿梭的人群，巡逻的卫队……

    一切尽在眼中。

    一切尽在掌控。

    ---

    同一时间，镇南王府营区。

    沉满樱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手中握着那枚黄铜钥匙，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火焰纹样。帐外是兄长沉翊安排的女卫，十二个时辰轮值，确保她连营帐都不能随意离开。

    三天前，她从永州启程时，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阿灼会在途中与她相见。可一路上，除了戒备森严的护卫和沉默寡言的侍女，她谁也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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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灼真的会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虽然阿灼说了“围场相见”，可围场这么大，人这么多，她们要怎么见？又以什么身份见？

    帐帘被轻轻掀开，侍女端着茶点进来：“郡主，喝点热茶吧，秋日风凉。”

    沉满樱接过茶盏，忽然问道：“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进入围场？”

    侍女怔了怔：“特别的人？郡主是指……”

    “比如……”沉满樱斟酌着措辞，“从江南来的商贾，或者……带着新奇玩意儿进献给皇上的。”

    她想，阿灼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进入围场。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听说今日有几个西域商人进了围场，带了些珍奇鸟兽，皇上很是喜欢，赏了他们。”

    西域商人……

    沉满樱的心沉了沉。不是阿灼。

    阿灼会以什么身份来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得快要发疯了。

    “郡主，”侍女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压低声音，“方才有个猎户打扮的人送来这个，说是……给郡主的。”

    那是一枚莹白的玉哨，尾端刻着细小的梅花。

    沉满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玉哨。指尖触及温润的玉石，她的眼眶忽然发热。

    是阿灼。

    阿灼来了。

    “那人还说了什么？”她急声问。

    “他说……”侍女回忆着，“若遇危险，吹响此哨，会有人立刻赶到。”

    沉满樱握紧玉哨，贴在胸口。玉哨还带着体温，是阿灼的体温。

    阿灼在看着她。

    她就在围场里，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这个认知让沉满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所有的焦虑、不安、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侍女退下后，沉满樱走到帐边，轻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远处，皇帐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营帐，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这热闹与她无关。

    因为阿灼就在这里，在这片围场的某个角落，守护着她。

    ---

    夜幕降临，围场点燃了无数篝火，将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皇帐前的空地上，皇上设宴款待群臣。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文武百官、皇亲贵胄齐聚一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秦灼华站在西侧山崖的最高处，夜风吹起她的衣袂。从这里，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宴会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通过手中改良过的望远镜。

    镜筒内，她看见了皇上——年过四旬，面容威严，眼神深沉。看见了皇后——虽已不年轻，但风韵犹存，举止端庄，只是那双凤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觑。看见了太子——二十出头，相貌俊朗，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她还看见了镇南王沉巍和世子沉翊。父子二人坐在皇上下首，神色从容，与周围人谈笑风生，但秦灼华注意到，沉翊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扫向女眷席位——那里，沉满樱正安静地坐着，身旁围着几位世家小姐。

    阿樱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宫装，发髻高绾，簪着那支琉璃珠花。在满座珠光宝气中，她显得格外清雅脱俗，像一支空谷幽兰。

    但与白日不同的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的手不时抚向腰间——那里，挂着那枚玉哨。

    秦灼华的心微微一动。阿樱知道她来了。

    这就够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皇上忽然开口：“镇南王，朕听说你家的樱樱郡主，近来在学经商？”

    全场忽然安静下来。

    沉巍起身行礼：“回皇上，小女顽劣，不过是闲来无事，学着玩玩。”

    “哦？”皇上笑了笑，“朕倒是觉得不错。女子能有些本事，总比整日绣花弹琴强。”他看向沉满樱，“樱樱，听说你与一位江南来的秦公子交好，学了不少东西？”

    这话问得突兀，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沉满樱身上。

    秦灼华握紧了铜管镜。

    沉满樱起身，盈盈一拜：“回皇上，秦公子才学出众，臣女确实请教过一些经商之道，受益匪浅。”

    “江南秦家……”皇上若有所思。

    “正是。”沉满樱不卑不亢。

    “有意思。”皇上笑了笑，没再继续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可秦灼华却通过镜筒看见，皇后在听到“秦华”二字时，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但足以说明问题。

    皇后知道“秦华”是谁——或者说，她知道“秦华”与沉满樱的关系不一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

    秦灼华放下铜管镜，青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脸色凝重。

    “主子，出事了。”

    “说。”

    “卢天英半个时辰前离席，去了猎场西侧的密林。”青溪压低声音，“咱们的人跟上去，发现他在密林深处……见了赵家的一个旧部，叫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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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四。

    秦灼华记得这个人。赵元启的远房堂弟，赵家倒台后不知所踪，原来一直藏在暗处。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但赵四给了卢天英一包东西，卢天英看过之后，脸色很不好。”青溪顿了顿，“咱们的人冒险靠近，听见赵四说了一句……‘事成之后，娘娘不会亏待卢家’。”

    娘娘。

    皇后。

    秦灼华眼神骤冷。果然，皇后在背后操纵一切。

    “那包东西是什么？”

    “看不清，但看形状……像是地图。”青溪道，“卢天英离开后，咱们的人潜进去找，赵四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地图。

    猎场的地图？还是……陷阱布置图？

    秦灼华展开随身携带的猎场详图。这是她这几日通过空中隼鹰侦查和地面暗桩探查绘制的，精确到每一块岩石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猎场西侧——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山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崖上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是狩猎时追逐大型猎物的必经之路。

    如果在那里布置陷阱……

    “明日狩猎，”秦灼华缓缓开口，“皇上会亲自带队进入西侧猎场，追捕那头白鹿。”

    这是今日宴席上定下的。有人献上了一头罕见的白鹿，皇上龙颜大悦，决定明日亲自狩猎。

    而镇南王府，作为南境代表，定会随行护驾。

    沉满樱也会去。

    “主子，”青溪脸色发白，“您是说……”

    “通知所有在围场的人，”秦灼华的声音冷如寒冰，“明日狩猎，我要西侧猎场每一寸土地都在掌控之中。尤其是那片山崖——我要知道上面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条裂缝的深浅。崖顶、崖腰、崖底，全部布下我们的人。”

    “是！”

    青溪匆匆离去。

    秦灼华独自站在山崖上，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宴会的余音。她的目光投向镇南王府营区，那里，阿樱的营帐还亮着灯。

    阿樱，别怕。

    秦灼华在心中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会守在暗处，守在你身边，把那些敢对你伸出的手，一只只斩断。

    秦灼华看向皇后所在的帐篷，眼中杀意凛然。

    皇后，卢家，赵家余孽……

    你们敢动阿樱一根头发，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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