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下的春风,此刻仿佛裹挟了无数细碎的私语,变得嘈杂而刺耳。那些目光,或明或暗,如同无形的蚁群,密密麻麻地爬上秦家三位公子从未受过如此折辱的脊背。贵女们用精致的团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探究与审视的眼睛;公子们则遥遥指点,交头接耳,将三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牢牢钉在了众目睽睽的耻辱柱上。
二哥秦执璧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与他平日里谈笑风生、挥洒自如的形象判若两人。他那张惯会吟风弄月的唇此刻血色尽褪,微微发白,那柄象征风雅的玉骨折扇,早已不知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丢弃到了哪处泥淖之中。眼见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这戏剧性的转折而越发聚集,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他终是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软弱:
“二妹……今日是二哥糊涂,口不择言,说了混账话。”他艰难地吐出“二妹”这个称呼,姿态已然放低,“回府之后,我……我自去祠堂领二十杖,绝无怨言。今日……今日原是出来散心游玩的,别、别因为我的过错,误了大家的兴致……”
这一声“二妹”,一句认错,已然将他的骄傲踩进了尘埃。周围的贵女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素来以毒舌犀利、眼高于顶着称的秦二郎,竟也有如此低声下气、狼狈不堪的一天?
大哥秦破军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古铜色的面皮上亦是火辣辣一片。他终究是长子,承担着更多的责任与目光,此刻只能板着脸,硬着头皮接口,声音沉闷如雷:“家规不严,纵容兄弟妄言,是我这个长兄失职。那三十杖……我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沉重无比。
三哥秦揽星少年血性,何曾受过这等憋屈?眼眶都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耻而憋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哥二哥各瞪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无奈。他只能极度不情愿地、别别扭扭地抱拳,瓮声瓮气道:“我……我也认!十杖……不!二十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声音大些就能掩盖那份难堪。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秦家三位郎君,临州城中最耀眼的存在,竟在自家妹妹面前,当众服软认罚!这消息若传开,足以轰动整个临州城的社交圈!
一直跪在地上,仿佛隐形人般的秦弄玉,眼见风向陡然逆转,三位兄长竟真的当众认错认罚,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若此事就此定论,那她挑拨离间、引得兄长对嫡妹喊打喊杀的罪名,岂不是要坐实了?
她立刻捏紧了手中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帕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扑到秦怀瑜跟前,并非去拉她的衣裙,而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哀婉凄楚,拿捏得柔得能掐出水来:
“姐姐……姐姐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弄玉不好,是弄玉胆小无用,才会累得哥哥们为了我……受此重罚。”她话语间,巧妙地将兄长受罚的原因归结于“为了她”,而非他们自身的过错。
她泪盈于睫,继续以退为进,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顾全大局”的懂事:“哥哥们……哥哥们不过是心疼我,一时情急,才……才说错了话。姐姐心中若还有气,便都冲着弄玉来吧!要打要罚,弄玉绝无怨言!只求姐姐……只求姐姐莫要再让兄长们在外人面前……丢这个脸了……”
她抬起蓄满泪水的眸子,看似恳求,实则字字诛心:“这若是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哥哥们一时冲动;不知道的,倒要以为是姐姐……姐姐不敬长兄,逼得兄长们如此难堪……这于姐姐的名声,也是大大有损啊……” —— 一番话,看似深明大义,为兄长为姐姐考虑,实则巧妙地将“不敬兄长”、“让秦家出丑”两口沉重无比的黑锅,反手扣到了秦怀瑜的头上,而她自己,则瞬间化身为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懂事人”。
秦怀瑜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如同薄而锋利的刀刃划过光滑的绸缎,清脆,却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冽。
她微微俯身,靠近秦弄玉,用仅有他们五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秦大小姐,你这独角戏,还没唱够吗?”
她目光如冰,直刺秦弄玉试图伪装的柔弱,“哥哥们今日丢脸,是因为他们自己‘偏听偏信’、‘是非不分’、‘动辄喊打喊杀’,可不是因为我‘指出了他们的错误’。”
她语气陡然转厉,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你轻飘飘一句‘情急说错话’,就想把‘挖眼’、‘下跪’、‘杖责嫡妹’这般恶毒的言行,全都洗白成是出于‘心疼’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谬的冷意:“那照你这么说,我今日若真被按着挨了那三十杖,挖了眼,跪在地上,是不是还得叩头谢恩,感谢你们这份‘情深义重’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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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她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清亮悦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确保周遭竖着耳朵的贵女们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诸位都看明白了!今日之事,起因不过是我这位‘好姐姐’一句轻飘飘的‘被我眼神吓到了’。”
她伸手指向秦弄玉,又指向三位兄长,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结果呢?我的三位好兄长,不问青红皂白,便给我定下了‘挖眼’、‘下跪’、‘三十杖’这三重酷刑般的罪名!”
她目光锐利地转向脸色煞白的秦弄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今真相大白,不过是有人自己心虚胆怯,误解了一个眼神!兄长们认识到错误,自愿领罚。可你,秦弄玉,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口口声声喊着‘别毁了兄长名声’?!”
秦怀瑜眼尾微挑,扫过周围面露恍然之色的众人,语气中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敢情这好名声、懂事理的人设,都得留给你秦弄玉来扮演;而所有逼迫兄长、不敬长辈、让家族蒙羞的恶名,就该由我秦怀瑜来背负,是吗?”
她盯着秦弄玉那双再也流不出真诚眼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审判:
“秦弄玉,收起你这套吧。你这朵众人眼中的‘白莲’,花心——怕是早就黑透了吧!”
二哥耳根烧得通红,却不得不朝女主长揖到地:“二妹,兄长们知错。回去自会领罚,望……望你高抬贵手。”
大哥沉声补了一句:“今日之事,与旁人无关,是我等偏信。”——算是把秦弄玉也摘了出去,却更坐实了“他们被她牵着走”的事实。
三哥憋得脖颈青筋直跳,也只能闷头抱拳:“对不住。”
女主看着三人,眼底冷意渐收,忽地轻笑一声,像刀归鞘:
“既然知道是‘偏信’,那就回去把耳朵洗干净。
下一次——再敢把罪名往我身上扣,就不是当众道歉这么简单了。”
说罢,她转身朝柳堤深处走,衣袂随风扬起,声音遥遥丢回:
“踏青还是继续吧——别让一朵白莲,误了整个春天。”
身后,三位兄长僵立原地,脸色青红交错;
秦弄玉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再不敢掉一滴泪。
春风一过,众人散作鸟兽,只剩低低的笑谈随风飘远:
“噗嗤——” 不远处,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一个没忍住,直接用团扇掩面,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议论声轰然炸开,像热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噼里啪啦,再也遏制不住:
“秦家真千金,嘴比刀利,心却比镜明。”
“可不是,白莲碰上她,连根都被扒咯。”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圈子,根子竟出在秦家这位养女身上!”
“啧!好厉害的手段!一句‘我受惊了’,就引得三位郎君为她拔剑相向,喊打喊杀!”
“如今眼见兄长们认罚,自己脱不了干系,又赶紧跳出来装好人,倒打一耙,反显得人家真千金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似的!真是好算计!”
“以前竟没看出来,她是这般人物!”
更有与秦弄玉素有嫌隙或看不惯她平日做派的贵女,此刻毫不客气地翻起了旧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你们可还记得?上月在李夫人的赏花宴上,她可是抬着下巴,用她那特有的调调说:‘我三位哥哥眼界高着呢,最是厌烦粗鄙无礼之人。若那位真千金回来,怕是那身穷酸气,要拉低我们整个秦府的格调呢。’”
说话那贵女还刻意模仿着秦弄玉当时那矫揉造作的语气,惹得周围人一阵低低的嘲笑。
“哈!拉低秦府格调?”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充满鄙夷,“方才大家可都瞧见了,秦家真千金那般气度风华,通身的派头,哪里有一丝穷酸气?倒是我看有些人,一句‘我害怕’就哭得梨花带雨,哄得几位郎君险些为她动用私刑——这才是真的好生‘金贵’啊!我们可比不了!”
“还有更可笑的呢!”另一道声音加入,带着十足的嘲弄,“前些日子一起去西山赏樱,她可是拉着我们好几个,挨个‘展示’:‘瞧见这垫子没?整张上好的白熊皮!大哥怕我坐在石头上凉,特意命人铺的。’‘再看这伞,七宝攒成的,二哥怕春日太阳晒伤了我的脸,连夜找工匠赶制的!’ 啧啧,当时那炫耀的劲儿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无数锋利的针尖,毫不留情地挑破了秦弄玉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华丽而虚伪的绸缎外衣,露出里面不堪的内里。
“你们可听说过更离谱的?”一个消息灵通的贵女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听说,秦弄玉私下里曾跟她那几个跟班编排:‘那位乡下来的,若是个识趣的,回府后便该安安分分,若能给我提鞋,也算她有点用处。’ 结果方才你们看见没?她倒是想往人家跟前凑,可惜啊,怕沾了泥,自己先‘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这提鞋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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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接一句的嘲讽,如同接连响起的耳光,清脆而响亮。
有人更是惟妙惟肖地学着秦弄玉往日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腔调,捏着帕子,扬起声音道:“‘我三位哥哥早就说了,秦家只我一个小姐便够了,旁人嘛……休想越过我去!’ —— 越没越过去我不知道,反正今日在这东郊柳堤,她这‘唯一小姐’的脸面,可是被人家的真千金,连皮带瓤,扒得干干净净,连那点黑心的莲籽儿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众贵女再也忍不住,哄然大笑起来,虽然依旧用扇子掩着唇,但那一双双投向秦弄玉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和看穿一切的快意。
“以后咱们也别叫她秦大小姐了,多不合适?” 有人戏谑地提议,“我看呐,叫‘黑心莲’倒是贴切得很!”
“可不是嘛!仗着有三位哥哥宠爱,往日里就对咱们爱答不理,鼻孔朝天!今日可算是现了原形了!人家真千金一句话,她那点所谓的‘宠爱’,立时就成了被人当枪使的‘蠢’!”
春风掠过柳梢,带起一片“沙沙”声,却盖不住这满地滚玉碎珠般的讥笑声。
秦弄玉独自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指尖没有一丝温度。那原本悬在睫毛上、欲落未落的泪珠,此刻仿佛凝固了一般,她再也不敢让它坠落——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滴泪若是此刻落下,明日,不,或许就在今晚,整个临州城的闺秀圈子里,都会传遍一个新的笑谈:
“黑心白莲今日泪,莲心更黑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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