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五分,卡莉准时敲门。
晚餐地点在帕洛阿尔托一家高档餐厅,以地中海菜闻名。哈立德订了私人包间。
他们到达时,哈立德已经在等了。不是一个人——包间里坐着三个人。除了哈立德本人,还有一位年纪较大的阿拉伯男子,穿着传统白袍,气质威严;以及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西装套裙,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凌云!”哈立德热情地拥抱,“好久不见。多哈的网咖生意好极了,年轻人爱死了。”
“哈立德,很高兴再见到你。”凌云微笑,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介绍一下。”哈立德切换到正式语气,“这位是谢赫·阿勒纳哈扬,阿布扎比投资局数字投资委员会主席。这位是莱拉·阿尔马兹鲁伊博士,我们的首席技术顾问。”
几人握手寒暄,陆续入座。包间的装修是阿拉伯风格,地毯繁复,墙上挂着细密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开胃菜:鹰嘴豆泥、茄泥酱、烤饼。
“我们先吃饭,再谈生意。”谢赫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在餐桌上交朋友,在会议室做交易,这是我们的传统。”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哈立德讲述了多哈网咖的盛况——排队的人绕街区一圈,年轻人为了体验星际争霸等上两个小时。莱拉博士则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关于星语的数据加密算法和服务器架构。
凌云回答得谨慎而详细。他能感觉到,这位女性技术顾问非常专业,问题都切中要害。
主菜上桌——烤羊排、海鲜塔吉锅、藏红花饭。香料的味道浓郁。
吃到一半,谢赫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凌先生,哈立德向我详细介绍了你和你的事业。我对有远见的年轻人总是欣赏的,尤其是那些能看到未来十年、二十年趋势的人。”
“您过奖。”凌云也放下餐具。
“不是过奖。”谢赫端起水杯,“阿拉伯世界有古老的智慧,但也需要拥抱新时代。我们不想只当石油的提供者,我们想参与塑造未来。数字通讯,连接人与人,这正是未来的一部分。”
“星语愿意成为连接阿拉伯世界和全球的桥梁。”凌云说。
“桥梁需要坚实的基础。”谢赫看着他,“你们需要资金,我们需要技术和影响力。这听起来是很好的合作。但我想知道,除了资金,你们还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很聪明。它跳过了讨价还价的阶段,直接进入战略层面。
凌云思考了几秒钟。“我们需要三样东西。”
“请说。”
“第一,在中东地区的本地化支持。不仅仅是翻译,而是符合当地文化、习俗的产品设计。”
“莱拉博士的团队可以负责。”谢赫点头。
“第二,政治上的缓冲。”凌云说,“星语是一家全球化公司,但我的中国背景可能会在某些时候成为障碍。我们需要有分量的国际股东,来平衡这种风险。”
谢赫微笑。“阿布扎比投资局在全球投资了上千亿美元,我们在华盛顿、布鲁塞尔、北京都有朋友。我们可以提供这种缓冲。”
“第三,”凌云顿了顿,“长期的战略耐心。星语的愿景需要五年、十年来实现。我们需要股东理解这一点,不追求短期回报,不干预日常运营,但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谢赫缓缓点头。“这些要求,都可以谈。但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一些保证。”
“您说。”
“阿布扎比投资局要成为星语在中东和北非地区的独家战略合作伙伴。未来所有针对该地区的业务扩展,我们拥有优先投资权和合作权。”
“可以。”凌云说,“但独家范围需要明确定义,不能影响我们在其他地区的合作。”
“自然。”谢赫微笑,“另外,我们希望在董事会有一个席位。不是干预,而是保持沟通渠道。”
“这需要和其他投资方协商,但我个人原则同意。”
“很好。”谢赫举起水杯,“那么,让我们谈谈估值。哈立德告诉我,你们期望8.5亿?”
“这是基于完整愿景的估值。”凌云说,“如果只是当前的即时通讯业务,估值会低一些。但我们卖的是未来。”
莱拉博士这时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们做了详细的模型。基于星语目前的增长曲线、市场空间、竞争格局,以及微软收购ICQ带来的市场热度,8.5亿美元的估值在合理区间的高位,但并非不可接受。”
技术顾问的背书很有分量。谢赫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凌云。
“如果我们领投这一轮,需要多大的份额?”
“本轮融资总额1.7亿美元,我们愿意给出最多30%的份额给领投方。”凌云说,“但领投方需要协调其他投资机构,帮助完成融资。”
“30%……那就是5100万美元。”谢赫心算很快,“阿布扎比投资局可以出这笔钱。但我们要求跟投权——后续融资中,我们可以按比例追加投资,保持股权不被稀释。”
“这是标准条款,可以写进协议。”
晚餐的后半段,谈话转向了更轻松的话题。哈立德说起他最近投资的几家硅谷初创公司,莱拉博士分享了阿拉伯世界科技创业的现状。凌云则讲了讲中国互联网市场的发展——虽然现在还很早期,但潜力巨大。
九点半,晚餐结束。众人起身,再次握手。
“具体的条款,让团队去谈。”谢赫说,“我希望一周内能达成初步协议。”
“我们会尽快推进。”凌云说。
走出餐厅,夜晚的空气微凉。哈立德和谢赫坐上等候的豪华轿车,莱拉博士则上了另一辆车。车窗降下,哈立德对凌云挥手:“明天我让团队联系卡莉。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车子驶远。卡莉长舒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天啊,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表现得很好。”凌云说,“至少有一家愿意领投了。接下来用阿布扎比的意向去撬动其他家,会容易很多。”
“明天高盛和摩根士丹利……”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有战略投资方给出了Ter Sheet(条款清单)。”凌云拉开车门,“让他们紧张起来。”
回公寓的路上,凌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时差、密集的会议、精神的高度紧绷,此刻全部涌上来。太阳穴隐隐作痛。
“你需要休息。”卡莉说,“明天上午九点高盛,下午两点摩根士丹利,晚上还要和红杉的人喝咖啡。日程排满了。”
“嗯。”凌云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凌云下车时,卡莉叫住他。
“凌。”
他回头。
“你今天在会议上说的,”卡莉犹豫了一下,“关于世界分裂,关于站在交叉点上……你是认真的吗?”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我很认真。”凌云说,“所以我们必须跑得足够快,在墙垒起来之前,跨越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