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本·罗森走进星辰科技的会议室。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些，眼角皱纹很深。放下公文包时，手背上有块显眼的墨水渍。
“凌。”他伸出手。
“嗨，本。”凌云握手，“要不要来杯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谢谢。”
助理端来咖啡。罗森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碰出轻响。
“DEC的事，你听说了吧？”他开口。
“听说了。收购完成三个月，整合的怎么样了？”
“完成三个月了。”罗森扯了扯领带，“我花了八十六亿美元，买了三千个工程师，还有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技术专利。现在每天开会，DEC的人说‘这个架构不能动’，我们的人说‘这个成本必须降’。什么也做不了。”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报表，推到凌云面前。
一份是康柏的制造成本分析，另一份是DEC的产品线清单。
“看这个。”罗森指着康柏报表上的一个数字，“每台台式机的组装成本，比戴尔高百分之十八。为什么？因为我们还在用传统分销模式，库存周转天数四十七天，戴尔只要十九天。”
他又指向DEC的清单。
“再看这个。Alpha服务器，性能确实好，但一台卖十五万美元，一年只卖得出几百台。研发费用分摊下去，每台亏两万。”
凌云翻看报表，没说话。
“我需要代工。”罗森说，“中低端台式机，十万台起步。你的星火电子厂能做吗？”
“能。”凌云说，“但康柏自己的工厂呢？”
“要处理工会问题，要处理生产线转型问题，要处理DEC那些工程师看不上PC业务的问题。”罗森揉着太阳穴，“我没时间了。戴尔上季度市场份额又涨了三个点。”
“代工价格？”
罗森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推过来。
凌云看了一眼。
“这个价格，我们的利润只有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不少了。量大。”
“戴尔给代工厂的利润是百分之八。”
“那是戴尔。”罗森又喝了口咖啡，“而且他们的代工厂在台湾，人力成本比你低。”
“但运输成本高，时间周期长。”凌云说，“我们的厂在山东，配件从深圳过去，组装好直接走青岛港发美国，比台湾快七天。”
“所以我才来找你。”罗森说，“但价格只能这么多。董事会给我的成本指标，我必须完成。”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窗外有车驶过。
“价格我可以接受。”凌云说，“但有个条件。”
“说。”
“康柏要采购我们的键盘鼠标。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配套率。”
罗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你们键盘鼠标什么价格？”
“键盘八十九美元，鼠标六十九。给你们，键盘七十九，鼠标五十九。”
“市场价呢？”
“罗技的键盘一百二，鼠标一百。微软的更贵。”
“质量？”
“光电鼠标，八百DPI，目前市场上精度最高。键盘机械轴，寿命五千万次敲击。”
罗森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十万台电脑，百分之三十就是三万套。键盘鼠标总价……”他又按了几下，“四百一十四万美元。加上代工费……”
“代工利润我压到百分之七。”凌云说，“键盘鼠标这块，我还能让三个点。最终键盘七十六，鼠标五十六。”
“为什么非要我们采购配件？”
“因为你们的渠道。”凌云说，“康柏的电脑进了企业，进了学校，进了政府。那些用户用了我们的键盘鼠标，觉得好，下次就会单独买。这是市场教育。”
罗森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戴尔也在用你们的配件？”
“对。上个月开始，戴尔百分之二十五的订单配我们的键盘鼠标。”
“他们给的价格呢？”
“商业机密。”
罗森笑了，那笑容很短暂。
“狡猾。”他说，“但我喜欢。”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草案，翻到价格条款页，用笔改了几个数字。改完，把合同推过来。
“代工价格按你说的，百分之七利润。配件采购，第一批三万套，键盘七十六，鼠标五十六。第二批看市场反馈再定。”
凌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交货时间？”
“第一批两万台，十二月底前到货。第二批三万，明年一月底。剩下的五万分季度交付。”
“可以。”
“还有一个要求。”罗森说，“包装上不能出现‘星火’的logo。只能写‘康柏定制键盘鼠标’。”
“可以。但产品本身上要有我们的标识，很小就行。”
“多小？”
“键帽底部，鼠标底面。用户正常使用看不到，但拆开能看到。”
“为什么？”
“为了专利保护。如果有人仿造，我们要能证明那是我们的产品。”
罗森想了想。
“行。”
两人在合同上签字。签完字，罗森长出一口气，把笔扔在桌上。
“有时候我在想，”他说，“我花八十六亿买DEC，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技术。”
“技术有什么用？卖不出去，就是废纸。”罗森站起身，收拾文件，“戴尔什么技术都没有，就是会卖电脑，现在他快赢了。”
“不一定。”凌云也站起来，“DEC的Alpha芯片，如果优化得好，可以做高性能计算，那是戴尔没有的。”
“你知道优化要花多少钱吗？”
“知道，但那是值得的。”
罗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对了，”他说，“微软的人在打听你。鲍尔默的助理上周联系过我们，问康柏和星辰有没有深度合作。”
“你怎么说？”
“我说，暂时没有。”罗森推开门，“但估计瞒不了多久。”
他离开后，凌云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
“李默，康柏的订单拿到了。十万台代工，外加三万套键盘鼠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代工利润多少？”
“百分之七。”
“太低了。”
“但键盘鼠标的利润有百分之三十五。”凌云说，“而且，这是康柏。他们的渠道，能帮我们把配件铺进以前进不去的地方。”
“……明白了。什么时候要生产计划？”
“今天下午发你。第一批两万台，十二月底前交货。”
“来得及。新厂房下周就能投产，产能能提百分之四十。”
“好。”
挂断电话，凌云走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多哈带回来的金色徽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拿起徽章，看了看，放进抽屉。